青瓷涵露雪芽飘

～白蕊

茶友老师你好，欢迎进入白蕊艺术空间。我把我的茶语随笔分享给你，希望能带给你愉悦和放松的心情。

图片创作：～白蕊

文字创作：～白蕊

入冬的夜总来得早，七点刚过，窗外的梧桐叶就浸在墨色里，连风都裹着三分凉。我蜷在藤椅上翻旧书，指尖沾了页脚的潮气，忽然就渴了。不是喉间的燥，是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暖香的滋味，少了点浮于唇齿的轻盈，总盼着一盏茶，熨帖这夜的清寒。

茶柜在书房西角，玻璃木门蒙着薄尘，拉开时“吱呀”一声，惊飞了案头栖息的飞蛾。罐罐瓶瓶里，祁红的条索沉敛，龙井的扁芽莹润，直到指尖触到那只翠绿铁罐，凉意里裹着点软和的香，才忽然想起：这是春末在丽水山涧旁收的新茶，正是要配案头那只青泉釉的瓷盏，待沸水一注，便有雪芽浮香，漫过夜色，只是今夜，这知音便是我自己。

罐身的素白花影印得清雅，黑色书法“茉莉花茶”浸着墨香，揭开铁盖时，一股清芬先漫出来，不是市集里呛人的甜香，是裹着晨露的嫩，像四月里撞见的那片花田，风过处，白花似雪，轻轻飘落。当时茶农秀秀蹲在垄间摘蕾，竹篮里堆着雪似的瓣，她说“这花要趁太阳没醒时掐，指甲得顺着瓣尖勾，才不碰碎香，窨进茶里，才会有飘着的劲儿”。我蹲在她旁边学，指尖刚触到花瓣，软得像初生的云，秀秀拍了拍我手：“轻些，这花是春的魂，要让它在茶里接着飘。”末了她塞给我半篮蕾，说“等窨好了茶，给你留罐最嫩的，你摸过的花，香里有你的手温，飘起来也暖”。

此刻茶则里的条索，正应了秀秀的话。细如绣线，卷得像春柳刚抽的嫩枝，深绿里泛着润光，间或裹着一两瓣米白的花片，正是我那天摸过的模样，没碎，也没蔫，瓣尖还留着点掐痕，像妥帖收着的春，只待沸水一唤，便要舒展飘起。

我取了几克，投进龙泉青瓷如意盖碗里。这盖碗是去年逛瓷展买的，如意形的沿，釉色像雨后的青山，盛着干茶时，碗沿的弧度刚好兜住茶香，倒像把春山的芽叶、花田的雪瓣，都拢在了掌心里，等着一场“飘”的相遇。

沸水是刚炖开的山泉水，注下去时“滋啦”一声轻响，像春夜的雨落在花篷上。起初是沉在碗底的条索慢慢舒展，芽尖先翘起来，接着是白花片浮起来，像雪片沾了春水，顺着水流轻轻晃，慢慢洇开白，真真切切是“雪芽飘”的模样，茶芽嫩黄泛绿，花片莹白如雪，在青泉色的瓷碗里，浮浮沉沉，像春雪落在枝头，风一吹，便悠悠飘坠。

我揭盖时，热气裹着香扑在鼻尖，先触到的是花的清，像秀秀篮里的蕾刚递过来，风一吹，香就飘进了心里，再往深里闻，是绿茶的鲜，混着点焙火的暖，像秀秀灶膛里的柴烟，裹着新蒸的米香，缓缓飘漫，每一缕香，都是时光沉淀的温柔。

公道杯是透亮的玻璃，茶汤滤进去时，我忽然想起秀秀说的“金汤银叶，香随雪飘”。此刻这盏茶，正是嫩黄的，像融了半盏月光，又浸了点春阳的暖，杯壁上凝着细珠，亮得像我给菊盆浇水时溅起的碎星，而那一两片白花，顺着茶汤轻轻飘，落在杯底，像落了半盏雪。

倒在青花杯里时，杯沿的祥云纹浸了茶气，竟像要浮起来，白花片漂在茶汤表面，香随水汽往上飘，绕着杯沿，不肯散去。杯是景德镇老师傅亲手画的，笔锋抖了两处，此刻浸在茶里，倒成了最软的纹，托着飘来的香，托着浮起的雪芽，雅致得无需多言，自有清欢。

第一口是不敢急的，吹了吹，舌尖先碰着点凉，接着是润，不是糖水的甜，是茶汁裹着花香的软甜，顺着喉滑下去，像春涧的水流过石缝，连带着把心口的空都填暖了。再品时，能尝出茶坯的鲜，是丽水山涧的雾气浸出来的，混着花的清芬，不抢，也不淡，像秀秀坐在花篷下织的粗布，经纬里都是晒过太阳的软，又像风里飘来的花影，轻轻落在唇齿间，疲惫在唇齿的清润里，悄然消散。

案头的绿菊是我亲手种的，春分时节撒的籽，当时蹲在花池的陶盆前，指尖沾了泥，把籽埋进土时，还数了“一、二、三”。春天下雨时，我搬着盆躲雨，盆沿蹭了我袖口的灰；夏天晒得狠了，我用湿毛巾裹着盆壁降温，毛巾上沾了菊叶的茸。如今它开得像颗翡翠球，瓣子裹得紧，连香气都是沉的。是我浇了一整个春的雨、晒了一整个夏的阳养出来的香，不似茶里的香那般飘，却稳稳地立着，和茶香缠在一起，与茶的轻盈相映成趣。

此刻浸在茶气里，绿瓣沾了点茶的清，竟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连花茎的凉都软了三分。我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点茶的润，忽然想起春末在丽水的夜，秀秀搬了竹椅坐在晒谷场，茶炉上炖着新窨的茶，风里是花的香，远处是山涧的响，秀秀说：“自己种的花、自己收的茶，喝着才暖，你摸过它的芽，它就记得你的手，连香都飘得亲。”

我又续了水，第二泡的香更沉了些，却依旧飘得远，像白花片落在茶碗底，慢慢浸出的甜，顺着水汽往上飘，漫过案头的菊，漫过翻卷的书页。叶底在盖碗里铺展开，是嫩绿色的，像刚掐下来的芽，叶脉里还裹着丽水的雾；白花片还浮着，白得像我给菊盆覆的棉絮。此刻喝着是茶的鲜，咽下去是花的香，像我蹲在阳台浇菊时，风裹着露水落在我手背上的软，轻轻的，飘飘的，却暖得实在，一盏茶，便足以安放所有心绪。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砸在窗台上，轻得像茶梗落在碗底，而茶里的雪芽还在飘，香还在漫。我忽然想起春末在丽水的花篷，秀秀的手指沾着花的香，给我包茶时说：“夜里喝这茶，就像抱着一整个春，你摸过的花，都在茶里飘着呢。”此刻捧着茶盏，才真觉出这话的暖。

这盏茶喝到第三泡时，香淡了些，却更醇了，飘得也更缓了。我把茶杯放在案头，茶气还绕着杯沿，像春末的雾没散，像雪芽在杯里飘。这一盏茉莉花茶，一盆菊花，足以卸下一身疲惫，填满整个心房。正如东坡先生所言“且将新火试新茶”，今夜无诗无酒，唯有一盏雪芽飘香，便已不负这良夜，不负这岁月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