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

沂河银鱼

这城市的暮色，总带着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呛人气息。我关上百叶窗，那点稀薄的、金色的余晖便被切割成平行的、黯淡的条状，软软地瘫在书桌凌乱的稿纸上。空气是凝滞的，像一块用旧了的、吸饱了灰尘的丝绒，沉甸甸地压着口鼻。我已枯坐了三个下午，对着一个关于“关系”的命题，笔尖干涸，思绪是曝晒在夏日柏油路上的水渍，咝咝响着，瞬息便无影无踪。好的关系，应是彼此滋养——这话浮在脑海，却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滋养？我的周遭，似乎只有相互消耗的疲惫，与礼貌周全的疏远。

记忆的某个角落，却忽地一动。像寂静里一枚松果的坠落，不响，却惊起了整片林子的风。我想起外婆，和她的园子。

那时我约莫七八岁，城市尚未如此膨大，外婆家就在近郊，有一方不算小的院落，那便是她的王国。王国里没有疆界与臣民，只有土壤与生灵。她是个极沉默的妇人，话少得像江南梅雨季里吝啬的晴日。可她的那双眼睛，看人时是平静的，看花看草时，却会倏地亮起来，漾开一种近乎温柔的波光。她的手，骨节纤细，布满经年的茧痕与细小的裂口；可当她拂过番茄毛茸茸的茎秆，触碰月季初绽的瓣尖时，那动作却轻缓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植物，而是婴儿吹弹得破的肌肤。

我最爱蹲在园子边上，看她劳作。她似乎从不刻意“照料”什么。晌午的日头毒，她便拖来旧竹席的边角，为几畦刚出土的、怯生生的菜苗搭起小小的凉棚；夜里有雨，她起身不是关窗，而是将几盆怕涝的兰草移到檐下。她的“善待”，是悄无声息的顺应，是预判那一点未言说的需求。园子里的生命，便以惊人的丰茂回报她。番茄累垂如红玛瑙的璎珞，黄瓜碧绿悬垂，指甲花疯长得泼辣，凤仙与夜来香在夏夜氤氲出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那是沉默的对话，是土壤与根须之间，最原始也最深刻的供养。

一日，我因顽皮摔碎了父亲珍爱的瓷罐，吓得不敢回家，躲进了外婆的园子。暮色四合，我蜷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抽噎着，恐惧与羞愧像藤蔓绞缠心脏。外婆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她只是提来一小桶清水，将瓜瓢递给我，指了指那排有些蔫了的茄子：“吓着了罢？人一怕，身子里的水就干了。它们也一样。去，给它们喂点儿水。”

我接过瓜瓢，一勺一勺，将清亮的水注入茄子根部干裂的土缝。水渗下去极快，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焦渴的喉咙得到抚慰的叹息。不可思议地，我那绞紧的、颤抖的心绪，竟随着那水流，一点点平静、松缓下来。看着那些宽厚的、蒙尘的叶子在水后似乎微微挺起了腰杆，一种奇异的责任感与淡淡的喜悦，取代了先前的恐慌。外婆在不远处，安静地给一棵梨树嫁接，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善待那些植物的方式，便是在善待我。她不曾给我直接的荫蔽，却给了我一片土壤，让我在照料他者的过程中，找到了安抚自己的力量。这便是“滋养”么？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在共同的生息里，让彼此的生命汁液，重新丰沛地流动。

后来，我离家、求学，在神州都市的人海里漂浮，离那园子愈来愈远。直到那年冬天，外婆病重。我回到老屋，园子久未打理，在隆冬里一片颓败，枯藤瑟缩，土地板结。她已不能下床，窗子正对着荒芜的园囿。我将她的手——那双曾抚育过无数生命的手——握在掌心，它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外婆，等春天，园子就好了。”我哑声说。

她缓缓摇头，目光越过我，投向窗外萧索的天地，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土地……从来不会真的死。它只是在睡，在积着力气。你看那角落……”

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院墙避风的角落，一小片背阴的、似乎被遗忘的泥土上，竟有一团不起眼的、茸茸的绿意。是去年自生自灭的香菜，留下的种子，在这万物凋敝的时节，倔强地、沉默地，钻出了地面。那绿那么嫩，那么怯，却又那么不容置疑，仿佛在宣告一个亘古的秘密。

她转过脸，看着我，那浑浊的眼里，竟又闪过一线我熟悉的、温柔的光亮，像灰烬里倏忽跳起的火星：“人哪，也得学着做一块这样的土。自己富饶了，暖和了，哪怕在顶冷的时候，也能……也能捂出一点绿意来。”

她走了，在那个冬天将尽的时候。老屋易主，园子平毁，变成了停车场冰冷的水泥地。我将一包从老园墙角取来的土，装进陶罐，带回了城市。它就在我书房的窗台上，黑黝黝的，看起来与任何泥土无异。

此刻，我推开面前窒息的稿纸，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捧起那只陶罐。我闭上眼，将掌心贴在那微凉的、粗糙的土面上。刹那间，掌心之下，万籁俱寂之中，我仿佛触到了无数细微的、搏动着的脉搏。那是沉睡的根须，是蛰伏的种子，是外婆年复一年劳作时滴落的汗，是我童年时倾注的那一瓢清水，是所有未曾言说的呵护与生命之间无言的契约。它们都在这里，在这沉默的、深褐色的土壤里，静静地呼吸，静静地蓄积，静静地等待。

等待一次破土，一次绽放，等待成为另一片土壤的养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淌成没有温度的河。而我捧着这一掬故土，忽然清晰地感知到，滋养从未远离。它不在喧嚣的承诺里，而在最沉静的承接中；不是光芒万丈的照耀，而是黑暗里无声的托举。好的关系，确乎是互为土壤——各自丰饶，彼此渗透；在岁月的犁铧下翻滚、混合，共同孕育着那穿越寒冬的、微茫而坚定的绿意。

我的笔，终于找到了它的根。而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当努力活成一块沃土，无论面对荒芜，还是迎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