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为外人道之升龙道（高山篇1，白川乡与高山）

竹下悠然无心

山川寂寥，街市井然，居民相安无事。

——村上春树

北陆延绵的雨季里，难得的一天艳阳高照。我将这高能见度高清晰度的珍贵一日，留给了雨晴海岸与立山连峰。

撑着雨伞搭乘浓飞巴士，今日要从金泽南下高山市了，顺道游玩白川乡。

总听闻说，从金泽前往白川乡路上的风景比景点更经典。这不稀奇，在我的旅行字典里，往往无名之地更胜名胜。

浓飞巴士一路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海拔渐高，山头的红叶愈发稀疏，我已经错过了层林尽染的时节。连续几日的长距离徒步，身体有些乏了，可摇晃的车厢里每当正欲昏昏睡去时，窗外便会有意外的惊喜惊醒我。高峡平湖，惊鸿照影，转眼汽车疾驰而过，我还傻愣着此乃何方仙灵所隐呢，山里又转过了几道弯，不知哪个转角，又会有新的未知刺激着氤氲的脑雾。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抵达被秋雨浸透的白川乡。

车站寄存行李后，徒步登上山顶的观景台。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纱，将白川乡温柔地笼在怀里。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属于泥土与朽木的潮湿气味，冷意顺着呼吸，一丝丝渗入肺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铺成的地毯，赭黄、锈红、深褐，层层叠叠，踩上去绵软无声。

雨一直下，好冷，我在心里暗自祈祷，要是能下一场雪，该有多好？

那些闻名于世的人字形茅草屋顶，在雨雾中颜色显得格外沉静，是深深浅浅的黛色，像被时光仔细摩挲过的旧砚，照见深秋的童话。

村落静静卧在山谷的臂弯里，轮廓朦胧，恍然间确有几分北欧童话的幽远与静谧。

近处的山林是这场秋雨的主调——仍有不舍离去的红叶，固执地缀在枝头，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燃着最后几簇湿漉漉的火苗。

而真正撼动人心的，是远方的山。山巅已覆了新雪，那雪光是一种清寂的、带着寒气的白，像遥远的、不可触及的梦境，静静地返照着天光。雪线以下，山体却被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霭吞没，界线分明，仿佛天地在此被轻轻裁开，一半是澄澈的冰，一半是温暖的火。

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了。

仿佛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一道极淡的虹，悄然架在了山谷与雾霭之间，颜色被水汽晕染开，是水彩画上即将被清水洗去的笔触，来不及拍照，倏忽间消散。

一束阳光，利刃般猝然刺穿浓雾，投射而下。于是光有了形状，它所触及之处，雾气如舞台的幕布般被缓缓拉开。

方才还混沌一片的山林，瞬间有了层次：近处的枫红湿润欲滴；中景的山峦，呈现出墨色里调了花青的氤氲；最远的雪峰，则在逆光中化为一片皎洁的剪影。

这一刻，深秋的白川乡，将它的清冷、绚丽、朦胧，还有刹那惊艳，全部封印在这雨后的水墨长卷里了。

从白川乡的山水长卷中抽身，继续搭乘浓飞巴士，沿着暮色渐浓的山路蜿蜒下行，一个小时后抵达高山市。

时值下午三点多，却已近高山的黄昏时分。

酒店入住，放下行李后，信步街头。

国分寺著名的千年银杏树，树叶已全数落尽，徒留枝丫，红枫倒是有几分妖娆。

没有游客，亦不见寺庙管理人员，空荡的寺院，一片寂寥。

从金泽到高山，我由一个“小京都”来到另一个“小京都”。京都有鸭川，金泽有浅野川，高山也有它的宫川，三条流经古城的河流，见证着历史的兴衰。

一路闲逛，不过下午四时光景，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黛蓝。冬日傍晚特有的、带着厚重感的昏暗，早早地笼罩了这座飞驒古町。

街巷两侧，路灯逐一点亮，晕开一团团湿暖的橘黄光晕，像一双双倦眼，勉强撑开这深重的寒夜。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沁入肌骨的清寂与幽暗。

高山市作为江户时期飞驒地区的中心，昔日匠人云集、木材与物资往来频繁的“小京都”，其骨骼与肌理，作为活着的博物馆保留在了这晨昏暮色中。

街道两旁，是连绵的木质町家建筑，深色的格栅窗、整齐的虫笼窗、微微探出的屋檐，在路灯下勾勒出沉默而古朴的剪影。

那些打烊的小店铺，暖帘收起，门板紧闭。但借着窗隙透出的微光与路灯的漫射，依然能辨出它们的风貌。此刻，没有了白日的游客与市声，这些店铺如同舞台上谢幕后的演员，褪去了角色的光彩，显露出本真的、疲惫而庄严的骨架。

寒风掠过窄巷，带着高山盆地特有的清冽，终于在一个街角，逢着久违的烟火气息。

小店售卖啤酒与烤串，早已有顾客在等候。金发女孩在窗前吃完自己的食物后转身离去，接着一家四口把小店门前烘托得热热闹闹。

看得出，他们也是游客，亚洲人的面孔，说的英语。孩子们跑前跑后，对这里的一切新奇不已。

老板一个人忙里忙外，沉默而认真。

一家人点了一串飞驒牛肉，巴掌长的扁竹签，大约串了四个小方块肉，900日元。妈妈让孩子们先吃，小的咀嚼后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喜，大的似乎还有点嫌弃，带着抗拒的表情张嘴勉强接纳了妈妈的投喂。妈妈正一个劲劝她——赶紧吃，不然就没了！小已经吃完后又兴致勃勃跑上前来要了一口。最后爸爸有没有吃到？盘算了一下数量，他大约落空了。

看他们吃得如此小心而稀缺，引起我们的好奇心。北陆的海鲜，高山的飞驒牛肉，这都是升龙道的吃货必修课。于是这家小店的烤串，成了我们的飞驒牛肉之初体验。

不得不说，老板的手艺确实高超，牛肉虽是厚实方块，但里外一致地鲜嫩可口，细嚼之下软糯中不失弹性，肉香与酱香之间搭配恰如其分，油脂与肉质纤维之间相得益彰。可以说，这是我生平吃过的最美味烤串，没有之一。

这袖珍烤串终究是不过瘾，放下竹签，付过钱，走！去牛肉店开怀大食腥膻去～

关于飞驒牛肉，篇幅所限，且听下回分说。

后记：1.白川乡很小，游玩路线是一条环线，除非有腿疾，不建议乘坐景区观光车。

2.抵达后记得寄存行李后再游玩。白川乡车站后面有个小木屋，有人工寄存行李，价格公道。

3.金泽和高山之间仅有公路，白川乡旺季建议提前网上购票（百度搜索“浓飞巴士官方网站”）。最旺季是冬天雪季，大雪覆盖着合掌村，夜间点灯后，你会盼着圣诞老人的麋鹿车。

官网最早提前一个月放票，即本月1号放下月1号的票，5号放下月5号的票，以此类推。尽量选早一点出发的班次，有机会可以看晨雾，并且方便留出游玩时间。金泽到白川乡1.5个小时，白川乡到高山1个小时，正反方向坐车均可；也可金泽与高山之间直达，即车辆抵白川乡车站停靠十分钟后继续行驶。

4.高山市建议住浓飞巴士站附近酒店，方便接下来几日的游玩。

5.如何从金泽或富山来高山，有几条路线可选择，坐车及换票地点等信息，另行开升龙道交通贴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