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丹阳齐梁石刻

春色如许

丹阳离南京85公里，几十年来无数次路过，却从来没有停留过。

初知丹阳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无锡读书期间，班上有位丹阳同学名叫“蔡世玲”，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她有位同级不同班的老乡，每天经过我们宿舍门口，都会喊一声“叉死你”。知道她是喊“蔡世玲”，但听起来是“叉死你”，尽管后来我们称她为“蔡司令”。

当时班上的同学大多数来自江苏，我听得懂几乎所有江苏方言，包括南通话，唯独听不懂丹阳话。

丹阳在行政区划上属于镇江市，但丹阳同学在聪明才智上普遍超过镇江同学，后来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当时对丹阳封缸酒情有独钟，那琥珀色的醇厚与甜稠，非富裕之地不能拥有。

那时候不知道丹阳封缸酒就是北魏《北史》中记载的曲阿酒（丹阳古称曲阿）。

话说北魏（386年—534年），享国158年，其中包含了南齐（479年-502年）整个生存期。南朝梁（502年—557年），享国55年，有32年与北魏南北对峙。

中国南北朝时期，南征北战时有发生。北朝人南征是为政权统一；南朝人北战是为打回老家去，收复中原故土。北魏孝文帝在北魏太和二十一年（497年）、二十三年（499年），对南齐（萧齐）发动过两次战争，孝文帝出征前与将军刘藻话别，说朕要拿下萧齐的曲阿。约定会师之时痛饮"曲阿酒"。

可见曲阿酒在历史上已经著名，且品质持续稳定。1500年后，在1910年（清宣统二年），丹阳封缸酒在首届南洋劝业会上获头等奖；又过74年，在1984年全国甜型黄酒评比中名列第一，获国家银质奖。

今次到丹阳不为封缸酒，是为寻访萧齐、萧梁两朝十三处石刻。齐、梁两朝历15帝，存续79年。这一时期的石刻可谓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巅峰之期。

这个开头有点长，堪称“徐谓长文”。下面进入正题。

早上7:20，一行12人在江苏省农业科学院门口集合。7:30分乘三辆车迎着朝阳，向着东方，奔驰82公里，65分钟后到达丹阳胡桥村。

第一访：丹阳市胡桥村南齐宣帝萧承之永安陵石刻。

萧承之（384年～447年），南兰陵郡人，南朝宋名将。其第三子萧道成建立南齐后，追尊萧承之为宣皇帝，葬永安陵。

南兰陵郡，永嘉之乱导致北方士族大规模南迁，东晋政权推行"侨寄法"，在江南侨置北方州郡县。318年，原籍山东兰陵的淮阴令萧整率族人南渡，定居于武进县东城里，东晋政权在此设立兰陵郡县，为区别于原籍故地而称"南兰陵" 。侨置政策要求 "寓居江左者皆侨置本土，加以‘南’名"。形成独特的行政区划命名体系 。

南齐宣帝萧承之永安陵现存天禄、麒麟各一。其中天禄保存尚可，麒麟头已不存。两尊石兽东西相向而立，相隔30余米，天禄在东，麒麟居西。

天禄左足在前，攫一小兽；麒麟右足在前，亦攫一小兽。周英年老师说，它们以这样的架势宣告"禁止入内"。

周老师让我们看石兽羽翼上的十字花辨纹，这是南齐石刻的标识纹。我看它是四叶草纹。

这对石兽形似奔跑的豹子。你看它后腿琵琶骨与臀部是间离的，这个力与美的动态瞬间被完美呈现，它的羽翼是张开的，胡须是飞扬的，威风是凛凛的。

南齐高帝萧道成，为父亲萧承之修建的永安陵尚有两尊石兽，而他自己与皇后刘知容的合葬陵寝泰安陵已无地面遗迹。曾经的一对石麒麟、石天禄在文革期间被村民炸毁。

泰安陵位于丹阳市埤城镇赵家湾村。

第二访：南齐景帝萧道生修安陵石刻。

修安陵石刻在一片葱绿的茶林深处。修安陵也是儿子萧鸾做了皇帝，追封老父亲为帝而建的陵墓。

修安陵石刻在胡桥村仙塘湾，是南朝齐景帝萧道生夫妇陵前石刻。两兽相距33.4米。东为天禄雌性，西麒麟雄性。天禄身长3米，体高2.75 米，颈高1.54 米，腰围 2.4米，双角残断；麒麟身长2.9米，体高2.42米，颈高1.38米，腰围2.9米。麒麟独角，满缀鳞纹。两兽胸突腰耸，瞠目张口，足趾四爪，蹯下均有小兽，长尾曳地，双翼刻有卷云纹、细鳞和长翎，并缀小花，颌下长须呈蔓草状。

萧道生，字孝伯，齐高帝萧道成次兄，齐明帝萧鸾之父，仕宋为奉朝请，卒于宋世，建武元年（494年）追尊其为景帝，葬修安陵。

奉朝请是汉晋时期授予闲散官员的优待资格，源于《周礼·大宗伯》“春曰朝，秋曰请”的朝会制度。指官员获得定期参与朝会的权利而非具体官职。

看它龟壳臀、粗壮尾，好滑稽。

第三访：水经村南齐废帝郁林王萧昭业石刻。

水经山下水经村烂石弄有两处失名南齐墓石刻。经朱偰先生考证它们分别属于南齐废帝郁林王萧昭业；南齐废帝海林王萧昭文。

萧昭业、萧昭文皆为齐武帝萧赜之孙。

身份低的废帝萧昭业，其墓前石兽，缩小如犬。完全失去了其曾曾祖父萧承之陵前巨形石兽一腿跨前“禁止入内”的气势，而是双腿并拢作“欢迎光临”状。

第四访：烂石弄南齐废帝海林王萧昭文石刻。

这是一对辟邪，其特征是吐舌嗨皮，其中一只皮掉了下巴。它的主人也是嗨皮无度，终是被废被杀。

第五访：金王陈村南齐失名陵石刻。

金王陈村的一对石兽，以往认为是萧宝卷的，现在更多人认为是萧鸾的。萧宝融和萧宝卷都是萧鸾的儿子，被萧衍扶上来当皇帝，后来先被废后被杀。

这只麒麟经过1500年的风雨蚀食，腰围仅剩1.65米，这瘦骨清相在荒郊野地里显得妖气缭绰。

第六访：齐武帝萧赜景安陵石刻。

景安陵是南朝齐武帝萧赜与裴皇后寝陵。萧赜（440—493年），字宣远，齐高帝萧道成长子。萧齐初，立太子，建元四年即位后，重视文学，教育，笃信佛教，不喜游宴、雕绮之事，临终嘱丧礼从简，不得烦民。在位11年，谥号“武”，庙号世祖，葬景安陵。

陵前石兽一对，均为雄性，东为天禄，西为麒麟，二兽相距68米。

拖臀盘尾的天禄身长3.15米，体高2.8米，颈高1.55米，腰围3米，长颈细腰，胸部突出，全身作“S”形。造型、纹饰以及神情动态，与爷爷萧承之的永安陵石兽相仿。
麒麟独角，四足己失，身长2.7米，残高2.2米，腰围2.51米，体型略小于天禄，风化剥蚀较为严重，身形瘦削呈风流S弯。周老师说它是半老徐娘。我看它似裴后还魂，分外妖娆。

第七访：陵口南朝石刻

陵口两尊石兽位于陵口镇萧梁河两岸，东为双角天禄，西为独角麒麟，两兽隔河相望。

河西麒麟，头大短颈，姿态饱满。股上曲线雕纹忽隐忽现，造型庄重，形态刚劲。

(萧梁河)

河东天禄也是头大短颈，脑后双角发辫通贯脊珠流至尾下。羽翼由四小翼拼成一大翼，腹部复衬以羽翅纹，通体雕满纹饰。

萧梁河为镇级河道，与九曲河相交，在陵口镇境内汇入京杭大运河。

丹阳市萧梁河沿岸，是国家级重点文物南朝石刻的主要分布地。丹阳作为南朝齐、梁两代帝王的故里，齐梁帝王逝后大多归葬丹阳，因此留下大量石刻。

据史料记载，梁文帝建陵、梁武帝修陵、梁简文帝庄陵等，均在荆林三城巷北，北靠皇业寺。齐梁时帝王公卿返乡、谒陵，皆由方山下秦淮河上船，经破岗渎（孙权时开始修凿）、经句容到丹阳，转入萧梁河而北达三城巷。因此，特在萧梁河口设置石兽二尊，作为船只转向入口标志，陵口亦因而得名。陵口石兽为丹阳现存南朝石兽中最高、最大的两尊，花纹清晰，天禄身长4米、腰围3.90米、高3.60米，麒麟身长3.95米、残高2. 90米、总重量约为30吨。该石刻于1988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3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第八访：三城巷梁文帝萧顺之建陵石刻。

萧顺之，字文伟， 齐宣帝萧承之的族弟，梁武帝萧衍的父亲，生前并未做过皇帝，梁天监元年（502年）被追尊为文皇帝，庙号太祖，与妻张皇后合葬陵寝曰建陵。

从东往西进入陵前神道，依次列有石兽，方型石础，石柱（望柱、华表），石龟跌各一对。陵墓石刻石质均为青石。

陵前石兽，南为麒麟，北为天禄。两兽相距约16米，均挺胸昂首。麒麟独角残缺，上颚残，四足已失，身长3.05米，残高1.25米，体围2.70米；天禄双角及四足尽失，身长3.10米，残高2.30米，颈高1.50米，体围2.76米。两兽颌下长须蔓卷，垂至胸际。两翼微翘，翼面雕饰与其他陵前石刻大体相似，唯翼膊的细鳞中饰有五瓣小花，兽脊作通贯首尾连珠饰纹。两兽于 1957年提升安放在混凝土基座上。

方型石础，边缘有“T”型榫眼，础上结构已无存。

注：齐陵石兽翼膊的细鳞中饰的是十字四瓣小花。

神道石柱，柱础上圆下方，方面上雕有一对环绕相对的大嘴螭龙，头有双角，口内衔珠，四足修尾。柱身有凹直刳棱纹，柱圆顶雕有莲花纹饰。

柱上石额隶书其文曰“太祖皇帝之神道”一正刻顺读，一反刻逆读。石额下有神辫纹和卷草纹。 龟趺，状如巨龟，是神话传说中喜文好负重的龙的长子赑赑的形象，现丰碑已失，仅存趺座。趺座雕刻简朴有力。 夸张的大尾巴，盘在地面，起到稳定和支撑的作用。

在梁文帝萧顺之的建陵，第一次看见完整的南朝陵墓神道布局。

第九访：一对失考墓石柱。

在三城巷建陵与修陵西南的一处岗地上，现存两件石柱与修陵、建陵两处石刻大抵呈品字形分布。两件石柱皆已残，仅存上半部分，颇细，连同柱础在内，高仅一米余。另外，2011年在距该石柱不远处出土一石辟邪，现陈列于丹阳天地石刻园内。

有说这对石柱属于萧衍哥哥萧懿。

第十访：梁武帝萧衍修陵石刻。

梁武帝萧衍（461—549年），南梁开国皇帝。曾任齐雍州刺史，镇守襄阳，后乘南齐内乱，于公元502年起兵夺取帝位，改元天监。晚年怠政引发“侯景之乱”，太清三年（549年）被侯景幽禁饿死。‌‌后追尊武皇帝，庙号高祖，葬于修陵。

修陵为梁武帝及郗后的合葬陵寝。郗后讳徽，武帝为雍州刺史时殂，年32岁，归葬东城里山（即今三城巷北）。此陵临近古皇业寺，后改名戒珠院。据元至顺《镇江志》载："丹阳皇业寺，今次戒珠院，父老相传，梁武帝之陵墓在其下。”

郗徽（468年～499年），南朝梁开国皇帝梁武帝萧衍的结发妻子。郗徽出身高平郗氏（今山东省金乡县），父亲是太子舍人郗烨，母为宋文帝刘义隆之女寻阳公主。她自幼聪慧，善写隶书，好读史传。郗氏婚后连生三女，萧衍在498年，纳丁令光为妾。传说郗徽妒忌心极强，她因虐待丁令光，受到萧衍的责怪，一年后抑郁而死。中兴二年（502年），萧衍受封梁公，追赠郗徽为梁公妃。同年，萧衍受禅登基，建立南朝梁，追谥郗徽为德皇后，陵墓称为修陵。萧衍为怀念她，此后未立皇后。

丁令光（485年—526年），十四岁时，被雍州刺史萧衍纳为妾室，是昭明太子萧统、梁简文帝萧纲、庐陵威王萧续的生母。

梁武帝萧衍的陵前仅存一尊天禄，此天禄姿势雄伟，远远望去，像一头高傲的猛兽，在大地上独步前行。

这尊天禄是齐梁陵墓石刻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只。在这里我看到了天禄完整的头颅，双角顺颅顶后伏，两角中部起节。

领下长须卷曲，垂于胸际。姿势昂首挺胸，欲进不前，雄武有神韵。

有双翼，冀面雕饰前为螺纹，后为翎羽。琢刻极洗练，遍体毵毵如蔓，足趾五爪，这与齐朝的天禄只有四爪有明显的区别。蹯下有小兽，尾长曳地。

天禄身长3.32米，高27米，腰围2.4米，颈高1.45米。在雕刻上，刀法纯熟，作风豪迈。1957年从田间扶正，安放在混凝土基座上。

这尊天禄符合我对梁武帝萧衍的想象。外形和善，既重情义，又多疑狡猾；既有威严又透着几分“萌态”, 最是那权术之下的迟暮与孤寂让我不能忘怀。

第十一访：梁简文帝萧纲庄陵石刻。

庄陵位于梁武帝萧衍修陵之北，是南梁简文帝萧纲与王皇后的寝陵。萧纲（503—551年），字世缵，南兰陵人。梁武帝第三子，昭明太子萧统同母弟。梁天监五年（506年），封晋安王。

中大通三年（531年）萧统未及位而卒，继立为太子。太清末，侯景攻破建康，武帝死，即位，大宝二年（551年），为侯景所杀，时年49岁。后追尊为简文皇帝，庙号太宗，葬庄陵。

庄陵石刻仅存一天禄前半躯残件，残长3.16米，头大颈短，张口瞠目，胡须下垂胸际，双翼上扬，根部鳞纹凸起，前端翎毛上卷，雕饰繁缛。翘起前爪呈欲飞未飞状，与他哥哥昭明太子的陵兽相似。

萧纲作为南朝文学家，其创作风格，形成“宫体诗”的流派。南梁“三萧”多才多艺，萧衍才思敏捷，博通文史，为“竟陵八友”之一；萧统（昭文太子）更是“名才并集，文学之盛”。萧纲幼而敏睿，识悟过人，年仅六岁便能写文章，武帝吃惊，不能相信，叫他到御前面试，结果辞采甚美，武帝感叹道：“此子，吾家之东阿。”（东阿，县名，位于今山东省西部，曾为“三曹”之曹植的封地），以萧纲比作才华横溢的曹植。

萧纲的文学光芒被哥哥萧统的名声复盖了，使今人只知有昭明不知有简文。

第十二访：齐明帝萧鸾兴安陵石刻。

位于丹阳市开发区荆林三城巷行政村东刘家村东150 米处的石刻，是否属于齐明帝萧鸾与刘皇后，目前争议颇多，因为石刻风格明显是南梁而非南齐。

一种说法是萧衍的爷爷萧道赐的，还有一种说法是梁代最后一个皇帝萧方智的。

萧鸾（452-498年），字景栖，萧道生之子，齐高帝萧道成侄儿。少孤，高帝萧道成抚育，恩过诸子。萧鸾在494年连续废杀郁林王萧昭业、海陵王萧昭文，自立为帝，改元建武，在位五年，谥明，庙号太宗。

萧鸾即位之后，屡受北魏侵犯，在新野、南阳、义阳等地作战不利。由于得位不正，内心多疑多虑，几乎将萧道成、萧赜子孙屠戮殆尽。

陵前存有石兽一对，南为麒麟，北为天禄。两兽间隔有一道小河沟。天禄残存部分前驱。

麒麟四足全失，独角已残，身长3.02米，残高 2.70米，颈高1.35米，腰围2.78米。兽身雄健，颈项短肥，头上昂，领下有垂胸长须，大翼由四小翼组成，腹部复衬羽翅纹，其形与胸前长毛浑然一体，由头至尾雕饰连珠纹，口角有齿状茸毛，1957年南兽麒麟扶正入座。1982年冬将天禄残躯部分从深埋的地下发掘出来，向东北方向平行移动12.5米，安放在混凝土基座上。

第十三访：句容市石狮沟路南朝梁南康简王萧绩墓石刻。

梁南康简王萧绩墓石刻位于句容市开发区石狮沟村。萧绩（505—529）是梁武帝萧衍的第四子，梁天监八年（509年）受封为南康郡王，中大通元年（529）因病死于任上，谥号“简”，又称“南康简王”。

梁南康简王萧绩墓现存辟邪、石柱各一对。两辟邪东西相向而立，相距16.8米；东辟邪身长3.85米，高3.40米，颈高1.4米，体围4.20米；西辟邪（雄性）身长3.75米，高3.33米，颈高1.45米，体围4.28米。石柱在辟邪以北21米处，柱身高5.50米，石柱基座高1.30米，柱盖和小兽高1米，柱围2.81米。

视频制作：咖啡印

至此，十三处石刻寻访结束。非常高兴能够参加此次寻访，感谢向荣老师的组织，周老师的带领和讲解；还有咖啡印老师的视频制作，以及同行的老师们。

我们仨早晨6:45出发，晚上6:30到家。在外十二小时，不忘在丹阳陵口镇捎带馄饨皮、面条、肴肉、盐水鹅；在句容石狮沟农家田地里现称青菜、香蒜、白萝卜。回家裹了青菜肉馅馄饨，洒上香蒜沫，就着盐腌白萝卜丝和卤味，遥问蔡司令，可有曲阿酒，能饮一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