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儿子给我发了一篇哔哩哔哩题目为:最不像大枣的“苦枣”—-绵枣的制作方法。那是我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候不知道,“微麻”的甜味来自一种本身没有甜味植物,更不知道这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在城市化进程的浪潮里。</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那吆喝声总是不期而至的。午后,或者某个被日头晒得发蔫的傍晚,巷子里静得只剩树上的知了在嘶鸣。忽然,那声音就穿透了层层热浪和困意,从巷子口飘飘忽忽地渗进来:“卖——绵——枣——嘞——!”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特别的、扁担悠悠晃动般的韵律,有点儿沙哑,却像一把小钩子,立刻就能把孩子们的心从混沌中钩醒。先是竖起耳朵听,辨明了方向,然后便是小小的骚动。若是正在家里,便趿拉着鞋子,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望;若是在外头疯跑,那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互相递个眼神,吸吸鼻子,仿佛那甜味儿已经顺着声音飘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担子总是由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扁担挑着,两头是深褐色的木桶,盖着洗得发白的厚棉布。卖棉枣的是个瘦高的老人,背微微有些驼,脸膛是长年风吹日晒的酱色。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扁担随着他的步子在肩头有节奏地轻轻颤悠,吱呀——吱呀——,和那吆喝声一应一和。我们围拢过去的时候,他便会停下,放下担子,也不多话,只把棉布掀开一角。一股温热、粘稠、带着植物清香气息的甜香便猛地涌出来,比巷口那棵老槐树开花时的味道还要浓烈,还要诱人。桶里是深琥珀色的、近乎发黑的一种膏状物,油润润地亮着光,中间沉着些枣红色、绵软的小块,那就是棉枣了。它们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点儿像烧糊了的糖稀里煮烂了的果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白瓷杯,杯口还有一道细微的磕痕。他操起一把长长的、扁平的铜勺,伸进桶里,手腕轻轻一转,便舀起满满一勺那浓稠的、拉丝的膏浆,里面裹着两三颗棉枣。小心地倾入白瓷杯,刚好满满一杯,不多不少。这便是“一小杯”了。代价是一枚被手心攥得温热的一毛钱硬币,叮当一声,落入他腰间挂着的那个深色布袋里。接过瓷杯,是烫手的。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小捧温暖的、流动的琥珀。先用舌尖试探地舔一下。那甜,是轰然一下撞进来的,霸道得很,瞬间就占领了所有的味蕾。但它不是糖果那种单薄的、直愣愣的甜。这甜里裹着东西,沉甸甸的,带有一丝微麻。那应该是植物本身的味道吧。牙齿碰到了那软糯的棉枣,几乎不用嚼,只在齿间一抿,就化开了,留下一点棉柔的甜味。最奇妙的,是那“微麻”的后味。甜到了极处,舌根和上颚便泛起一种酥酥的、刺刺的感觉,像是无数极细的小针在轻轻地点,又像是有看不见的小泡泡在舌面上悄悄破裂。这感觉并不难受,反而让那浓郁的甜有了一种奇妙的层次,不那么腻人了,倒勾着人想再吃一口,再去体会那甜与麻交织的、有点儿“上头”的滋味。我们那时不知道他的制作工艺,不晓得它竟然需要三天三夜的炮制,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特别、最好吃的甜。小口小口地啜着,抿着,恨不得把杯壁上最后一点糖浆都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还要把那个带磕痕的白瓷杯还回去,指尖都是黏黏的。</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家里大人也会买。通常是父亲,在某个后晌,听到吆喝声,会拿了碗出去,买上大半碗回来。一家人分食。当然,每次都是我吃的多一些。昏黄的灯光下,那棉枣的膏浆显得更加浓醇。那一刻,空气里都是甜暖的、安稳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后来,吆喝声渐渐稀了。巷子口开始有骑着自行车、用泡沫箱子卖冰棍的年轻人,叮铃铃的车铃比那悠长的吆喝要清脆、急促得多。再后来,我离开了老家。老家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城市里的高楼越来越高,超市的货架上,糖果的品种眼花缭乱,包装精美,甜得千篇一律,干净利落,再也没有那种会“麻”舌头的了。</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天,儿子给我看这篇文章,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才又一次见到“绵枣”这个名字。文章详细介绍了绵枣的制作工艺,我看着文字,找寻着记忆里的木桶、铜勺、白瓷杯。原来那走街串巷的颤悠悠的扁担和长长吆喝,有一个名字,叫作“乡忆”,而那一切都已被抹平,覆盖,沉入了混凝土的底层,变成了地图上一个再无痕迹的旧坐标。连同那烫手的瓷杯,那甜中泛起的、令人微微蹙眉却又欲罢不能的酥麻,一起消失在盛夏再也听不见蝉鸣的、恒温的风里。只有记忆的舌尖上,偶尔,还会毫无预兆地,泛起那一丝遥远而真实的、微麻的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