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坡肉的味道

郑心侨(山寨导演)

<p class="ql-block">官坡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郑心侨</p><p class="ql-block">文城紫贝岭下的官坡村,像一颗被文昌河温柔托起的明珠,静静依偎在椰林的怀抱中。村子不大,仅三十多户人家,自然的馈赠与人文的温情在此交织,绘成一片“椰风海韵,自在田园”的静谧画卷。</p><p class="ql-block">村口竖着一块巨石,“官坡村”三个字苍劲有力,飘逸舒展。椰子树是这里永恒的哨兵,羽状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吟唱着村庄几百年的歌谣。琼北民居错落有致,新旧交融——既有古朴的瓦片屋顶,也有明亮的玻璃窗。墙上的彩绘鲜艳斑斓,描绘着当地的风土人情,透出村民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p><p class="ql-block">村中心有楼阁亭台、石凳摇椅,紫贝泉水淙淙,池中小荷尖尖、金鱼悠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块“中央电视台13频道《味道》栏目文昌官坡拍摄基地”的牌子。</p><p class="ql-block">村里有一幢老屋,门楣上高悬着醒目的“大夫第”三个字。飞檐斗拱,木石雕工精美细致,每一处纹样都仿佛诉说着先人的智慧与匠心。据现房主说,这栋宅子是他的曾祖辈在民国时期修建的——当年曾祖在海口经商致富,海口解放路上的太昌隆旅馆亦有他家祖先的股份。至于为何以“大夫第”为门匾,主人并未细说缘由。或许,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亦或是一种家族文化的传承,默默寄托着那一辈人的愿望和理想。退休干部李文浪说,村名沿用已七百余年。相传,李成第先祖从福建来文昌投靠当官的叔叔(后坑先祖),谋求一官半职后,看中紫贝岭下官坡这块风水宝地,四面环田,村在其中像一朵莲花,称莲花地,永浮不沉之意,还有那紫贝泉日夜奔涌,从不干涸,便买了这片坡地让李氏族人在此安居乐业,从此薪火相传,读书不息。</p><p class="ql-block">当年村人生活清苦,多靠种地为生,却仍千方百计送孩子进祠堂读书。省粮换纸笔、卖鸡购旧书……在他们心中,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官坡村李氏家族果然不负众望,写下“四代三举人”的科举佳话,成为文昌清代文脉兴盛的生动见证。</p><p class="ql-block">官坡村不仅是一处地理所在,更是一种心境的抵达。自然与人文在此交融共生,它不追问过往,也不急切奔赴未来,只是从容丰沛地活在每一个椰风摇漾的当下,成为许多人心中可安放脚步、栖息心灵的故乡。</p><p class="ql-block">而我每次走进官坡村,最期待的,便是品尝李文浪先生烹制的官坡肉。</p><p class="ql-block">2025年最后一天,我如愿以偿。还用手机全程记录了他从切肉、剁块到下锅、配料、慢炖的过程。视频发在抖音后,引来众多好评。李文浪说,这手艺传自母亲,是官坡村人年节必备,流传已数百年。古时村人贫寒,年关无钱购肉,便宰自养的年猪,一部分盐腌,一部分炖煮保存。就这样代代相传,配料渐丰,滋味愈美。时至今日,官坡肉几乎成了李文浪的“专利”。</p><p class="ql-block">文昌喜宴必有一道炖猪腿或炖三层肉,俗称“浓腿浓肉”。官坡肉堪与之媲美,央视《味道》栏目记者在官坡村拍摄揶子鸡,椰子盐,椰子蟹等文昌特色美食时,李文浪先生亲自操刀,还用官坡肉招待拍摄记者。由于,官坡村只有李文浪先生一个人在苦苦坚持烹饪官坡肉这道传统美食,势单力薄,不成气候,故知者寥寥,尝者更少。我是幸运的——前后吃过十多次。它油而不腻,芳香可口,百食不厌。每一次品尝,感受都不同,总引人感慨万千,浮想联翩。</p><p class="ql-block">品官坡肉,常想到东坡肉。一字之差,滋味迥异。东坡肉因苏轼而名扬天下。他被贬黄州时,生活困顿,便用猪肉慢炖,加酱油、糖等调料,肉酥色亮,味美鲜香。沈括《梦溪笔谈》载:“东坡性喜食肉,在黄州时,尝戏作《食猪肉诗》。”诗云:“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喫,贫者不解煮,早辰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这道菜后来流入民间,演变成今日的红烧肉。苏轼抗洪惠民,百姓赠肉,他制成红烧肉回馈,故又称“回赠肉”。至明清,此菜已成宫廷佳肴,风味遍地开花。</p><p class="ql-block">我未尝过东坡肉,但通过网络了解,知其承载的精神更令人震撼。即便一次次被生活流放,只要保有乐观豁达,便无所畏惧。何惧激情被琐碎消磨?热爱生活即是热爱饮食,热爱饮食即是热爱生活。只要还能吃,所历风雨皆会融入骨骼,美食哲学早已锲入血脉。热爱可驱散阴霾,“人间有味是清欢”——吃出苦辣酸甜,吃出风轻云淡,也吃出清欢里的诗意盎然。</p><p class="ql-block">在黄州的岁月里,苏轼常清晨煮两碗东坡肉,“饱得自家君莫管”。这两碗肉不仅果腹,更慰藉了那颗饱经沧桑的心。他在《答李端叔书》中写:“且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贬谪黄州五年,是他最艰难的时期,却也是思想最成熟、创作最丰沛的时期。《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等名篇皆诞生于此。在肉香氤氲中,他完成了从“士大夫”到“东坡居士”的蜕变——不再执着功名,而是学会在逆境中寻趣,于平凡处见真谛。</p><p class="ql-block">忆古思今,物质的匮乏使儿时的年味总与猪相关。时光流转,唯一不变的是对猪肉那份牵肠挂肚的眷恋。其实过年以文昌鸡为主角,猪肉(尤其是三层肉)只是陪衬,因祭祖必不可少。我从小只爱赤肉,对白肉毫无兴趣,却对肥瘦相间的官坡肉情有独钟,此中缘由,说不清道不明。</p><p class="ql-block">官坡肉的烹饪过程,蕴藏诸多人生哲理。一寸寸加热,一层层熟透,浓缩的是滋味。一个“炖”字,道尽生存不易的弯绕。火候并非独角戏,各种调料步步围合,肉块历经火海油锅的淬炼,方成美味。从清纯到酥烂的蜕变固然痛苦,但重生的希望藏在自身与外界抗争的交响中,终成赞不绝口的佳肴。</p><p class="ql-block">一个人最爱吃的,往往是童年渴望却难得之物。作为土生土长的文昌人,每当我思乡,所有思绪都会化作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猪肉浮现脑海,惹得我抿嘴轻嗅,恍如昨日。</p><p class="ql-block">我的幼年在五十年代度过。那时经济落后,吃饱已属不易。谁家孩子能吃上猪肉,那份神气不输如今吃海鲜。平素荤腥罕见,祖父是民间郎中,每次去宝芳墟,总会带回一串猪肉。一见祖父手中的肉,我便精神起来。母亲知我只爱赤肉,猪肉煮熟后总先切赤肉给我。我边吃边喊:“真香!真香!”馋虫顿解。</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最盼的,是乐内姑妈家宰猪。每次宰猪,她都会蹚过宝芳溪将肉送到我家。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吃上一口新鲜猪肉,如风鼓船帆、油灌车厢。那份惬意与舒坦,给我龙椅也不换。</p><p class="ql-block">记得1974年,我刚高中毕业,被抽调到地绿大队当路线教育工作队员。与符大超、邢福雄两位同龄人分驻马火仔一、二、三队,我住在二队队长许环俊家。县里派驻的孔组长带领我们工作。一次在岭崛开会,恰逢村人宰猪,孔组长心血来潮买了几斤肉。回到村里,如何煮?几人商量后,决定由我动手。我犯难了——那时吃猪肉是件大事。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我只好硬着头皮,趁房东不在,偷偷在厨房煮好了肉。怕房东发现,连灶中火炭都清理干净,不留痕迹。然后,我们拿着煮熟的猪肉,在马火仔山坡的海棠树下兴高采烈地大快朵颐,还喝了点酒。流转在舌尖的美味,至今难忘。吃饱喝足回到房东家,装作若无其事。不知房东是否发觉,抑或察觉却未说破。几十年过去,回想起来,余味犹存。</p><p class="ql-block">“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时代飞速发展,社会不断进步。如今生活水平节节高升,市场上猪肉供应充足,随时可购,早已成为百姓餐桌常客。人们再也不像我们当年那样盼过年、盼杀猪了。然而每到年关,我依旧会想起老家杀年猪的热闹场景。当初馋得流口水的模样,始终是我们这代人相聚时最鲜活的话题。</p> <p class="ql-block">李文浪先生烹饪的官坡肉</p> <p class="ql-block">李文浪爱人也是制作官坡肉的高手</p> <p class="ql-block">山寨导演和文朋诗友品尝官坡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