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香港逛老街

李克

　　

岁末的深圳，尚有暖意。女儿提议：“不如乘船去香港，逛逛上环的老街。”于是，2025年倒数第二天，我们从华侨城出发，向着那片交织着往事与新潮的海港而去。

蛇口邮轮母港线条流动如浪，仿佛随时要涌向大海。这是我第一次从海上赴港。船舷外，绿波白浪，远山如黛，红褐色的码头渐渐靠近又缓缓退后。五十分钟，如同一段轻盈的序幕，船已靠岸——上环到了。

这里曾是香港开埠之初的华商心脏，吞吐着一个多世纪的南洋风雨、西洋来风。如今走在这里，手机地图上小红书的标记，像一串散落的时间书签，领着两位年近古稀的游人，踏入层叠的历史皱褶之中。

西港城沉默地立在街口。爱德华式的红砖墙、花岗岩基座、拱门与中式瓦顶，恰似那个时代欲言又止的合璧之梦。可惜它正被脚手架轻轻包裹，像一个珍藏正在修补，我们只能隔墙遥想。

转入荷李活道，文武庙的香火静静缭绕。陶塑石雕，木刻彩绘，精工里透着庄严。比起泉州关帝庙的鼎盛人烟，这里更像一段凝住的时光，檐角垂下的，是1847年以来的沉默注视。

街道渐渐起伏。鸭巴甸街的斜坡上，咖啡馆与涂鸦墙彼此为邻，不同肤色的行人上下穿梭。这里曾是一道看不见的界——洋人在东，华人在西。如今界限早已不在，只余石阶承载着南腔北调，与橱窗里飘出的咖啡香。

摩罗上街窄窄一道，昔日印度水手聚集摆卖之处，如今成了古董旧物的栖身地。玉器、铜佛、泛黄纸卷，在午后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仿佛每件器物都收着一截被遗忘的身世。

最费力也最见真味的，是那条350米长的楼梯街。花岗石阶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我一步一步向上，喘息声里仿佛听见了1840年的足音。

　　

转进PMQ元创坊，老校舍与警察宿舍已化身创意工坊。新颖的设计流淌在旧廊柱之间，夫人与女儿在皮具店前流连，最终只带走数张照片——家中确已无处安放更多的行囊，但美本身，看过便是拥有。

　　

此时家人已在香莲茶楼等位——那家保持着旧式点心车与斑驳卡座的茶楼，一笼虾饺、一碗翅羹，滋味仍正，价目却已是香港的速度。

午后，独自走进孙中山纪念馆。甘棠第的红砖墙内，彩玻璃滤下柔软的光。展厅里，“孙中山与近代中国”静静叙述，不许拍照的提示让目光更专注。那段求索的岁月，在此显得格外庄重。

最后一站是大馆。昔日的警署、法庭与监狱，如今敞开门庭，成为艺术与记忆的容器。

踏入域多利监狱那不足五平米的囚室，凉意骤然浸透后背。港片里的画面忽然具象为可触摸的墙壁与铁栏，法律的威严与历史的重量，在此凝结成一声无声的叹息。

归途渐晚。走过这些街巷，仿佛走过一部摊开的近代史。1842年，1860年，1898年……一块块失落的拼图，一串串喑哑的年号。直到1997年，那场跨越世纪的流浪终于到站。如今走在这里，脚下是中国的香港，身旁是流动的中国。那些尚未归来的土地，那些未圆的梦，仿佛也在海的那一端静静等待着——一个完整的故事，终须有完整的篇章。

我们从大馆步行至上环地铁站，乘至西九龙，再转高铁回深圳。窗外暮色渐合，香港的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渐远去。二十分钟后，福田站的广播响起，我们没入深圳的夜色之中。一段短途旅程结束了，但某些东西，仿佛刚刚开始。

2025年元旦小长假于

深圳华侨城中旅广场碧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