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陕北

玉洁

陕北的雪，从不像南方的雪那般仓促，来得急，去得也快。它若是来了，要么洋洋洒洒，如千万片鹅毛从天穹飘落，悠悠扬扬；要么如碎玉崩裂般倾泻而下，一下就是一整天。这雪落大地，让城市和乡下瞬间化作一幅素净的水墨画，晕染了黄土高原的苍茫。

这雪，落进了陕北人的心坎里，惹出满心的欢喜，恰似久旱逢甘霖的畅快。要知道，陕北的冬日，满眼尽是干燥的苍黄，天地间透着一股子寂寥，单调得没半分色彩。唯有这场雪，裹着一身素白，覆了黄土坡，掩了枯枝败叶，让这片沉寂的世界，霎时就多了几分灵动的活力。

大人小孩们一瞧见雪，便立刻欢呼雀跃起来：“下雪了！下雪了！真的下雪了！”一声声喊嚷穿透了漫天飞絮。他们总爱一头扎进雪地里，任凭雪花落满头顶、沾上衣襟，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蓬松的白。就这样沐浴着纷纷扬扬的雪，脚下咯吱作响，在素净的雪地上，奏响一曲美妙的旋律。

雪后，这片素白天地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有的小孩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在雪面上一笔一画踩出“人”字纹路，一脚浅一脚深，拓下歪歪扭扭却独一无二的踪迹，回头望去时，眼睛亮闪闪的，脆生生地喊：“快看呀，这是我的雪地专属通道！”有的小孩则拉着大人的手，蹲在雪地里团雪球、堆雪身，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忙活半晌，胖乎乎的雪人立起来了。大家又忙着给它点上黑亮的煤渣眼睛，将红纸裁成碎片嵌进嘴巴，秒变红唇，再给它戴上绒帽、围上花围巾，让它活脱脱地立在雪地里，憨态可掬，别是一番趣味。

更小的娃娃们也不甘示弱，举着各式各样的模具，蹲在雪堆旁，小手捧着雪把模具填得满满当当，压实了再“啪”地倒扣在地上，一个个雪鸭子就冒了出来。孩子们把雪鸭子摆成一行，俨然一只老鸭领着一群小鸭，正摇摇摆摆在雪地里逛游。还有的孩子拿着燕子、小熊模样的模具，印出一个个灵动的小造型。雪花还在慢悠悠地飘着，落在雪鸭子的背上，给这些小玩意儿又添了几分俏皮。

对于再大一点的孩子来说，打雪仗是雪后最要紧的乐趣。一群身着红色校服的少年在操场上撒欢儿，双手飞快地团着雪球，攥得结结实实，你追我赶间，将这“白色子弹”嗖嗖地投向对方。雪沫随着雪球炸开，化作白色的花朵四处飞溅，落在少年们的发梢眉尖。有人弓着腰左躲右闪，有人跳起来奋力反击，若是有人被抓住，免不了要被往脖子里塞上一把雪，冰凉的触感激得人尖叫着挣脱，在一片哈哈大笑里跑得更远。被捉弄的人无奈地抖着衣领站起身，转身就追了上去，这片雪地，就是他们最热闹的战斗舞台。

孩子们还偏爱躲在树下捉弄人。几个调皮鬼猫在树干后，瞅见有人路过，便憋足了劲儿使劲向树干蹬一脚，枝头积压的雪簌簌落下，洋洋洒洒地扑在行人肩头、发梢，凉飕飕的雪粒钻进衣领，惹得人惊呼连连。他们则伴着清脆的笑声，撒欢似的跑远，留下满树摇晃的枝丫和一地细碎的雪沫。

成人的世界可不一样。女人们穿着整洁又艳丽的衣裳，手里还拎着精心准备的道具——红丝巾、油纸伞、毛绒绒的兔子玩偶，顶着凛冽的风雪，不顾脚下道路湿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选景拍照。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或撑伞静立凝望远方，笑意映着雪光，格外明媚。一旁有人叮嘱：“慢点儿走，别摔着！”有人甚至边跳边唱，举着手机拍抖音，嘴里哼着小曲念叨着“抖一抖，乐一乐”。还有一群小伙子和姑娘们，瞥见路边那些陡峭的土坡，便寻来纸片或塑料袋垫在屁股下，七八个人连成一串。后边的人猛地一推，前边的人便顺着坡洼飞速滑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棉衣下摆被吹得鼓鼓的。他们的笑声清亮又张扬，如同疾驰而过的列车一般，载着满心的欢喜，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更有一群文人雅士，循着雪韵而来。于皑皑白雪间择一处雅致之地围坐，或铺纸挥毫，书写雪落黄土的壮阔；或吟诗作赋，歌颂天地苍茫的静美；或抚琴放歌，让清越的曲调与簌簌雪声相融。几位画家更是支起画架，选好角度，笔尖蘸着颜料，将远山的素白、窑洞的黛瓦、雪地里嬉闹的身影一一勾勒。雪花落在画布上，晕开淡淡的墨痕，反倒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意趣。兴之所至，众人便以雪为景，合影留念，让这方素白天地里的诗意，镌刻进岁岁年年的时光里。

欢闹渐歇，陕北人骨子里的淳朴热忱，便在扫雪声里漫开。

人人都说“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可陕北的雪后，偏是另一番光景。家家户户的人扫完自家门前的雪，便主动加入清扫街巷的队伍里。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带着工具，早早把主干道的积雪清理干净；农村的村庄里，乡亲们更是自发组织起来，扫帚、铁锹齐上阵，从村头一直清扫到村尾。扫帚划过之处，雪沫簌簌飞扬，阳光落在雪堆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扫雪的间隙，大家唠着家长里短，笑声裹着寒风传得老远。一年又一年，这雪地里的清扫与闲谈，早已成了刻在陕北人骨子里的习惯，在簌簌雪声里，传递着质朴又温暖的传统美德。

陕北的雪来得酣畅，走得迟缓，消得漫长。隆冬下一场厚雪，有时得几周才能将雪迹消融，特别是北坡的背阴处，积雪往往一连数月都不肯褪去，在暖阳下凝成亮晶晶的冰碴儿。但陕北人骨子里爱雪的乐趣，永远不会消散。他们盼着一场又一场的雪，纵使大雪封路，也会在雪花飘落时欢呼雀跃，在街巷间扫雪时唠着家常，在蓝天下赏雪时笑着留影。这雪，是自然写给黄土高原的诗行，是陕北人刻在骨血里的热爱，岁岁年年，温热着这片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