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脖黄旗与旮旯里的幽默

曹耀光

<font color="#167efb">2025年9月6日正黄旗屯</font> 站在镶黄旗屯的上空往下看,这土地是坦荡荡的一片,房子们红顶蓝顶,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积木,疏疏地聚在一处。四围的田,绿得深深浅浅,给日光晒得发亮,一根根田埂划出工整的格子,直铺到天边去。视线稍稍抬高,便望见北边高岗上,正黄旗屯的屋舍俨然,气象便要雄壮些。一高一低,一显一隐,这格局,打乾隆年间摆下“西沟八旗”的阵仗时,便定下了。 <font color="#167efb">2025年9月6日镶黄旗屯 外号“缩脖黄旗”,“旮旯黄旗”。</font> 别的旗屯,都占了高岗,独有这镶黄旗,安安分外地落在这片平地上,地势是低了些。于是,不知从哪一辈起,这屯子便得了两个别致的外号——“缩脖黄旗”,或是“旮旯黄旗”。 <br> 初听“缩脖子”这三字,外乡人或许要生出几分轻慢的联想,以为藏着揶揄。但在东北,话从黑土地里长出来,是带着体温的,往往不是刀子,而是亲昵的戏谑。说人“缩脖子”,不是笑他怯懦,倒像是数落自家孩子,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亲热。想想那光景:数九寒天,白毛风刮得紧,人走在野地里,可不都得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一缩么?这是一种顺应天时的、带着点狡黠的智慧。叫镶黄旗屯“缩脖”,是说它懂得在这片土地上寻一个安稳的、避风的所在,不争那高处不胜寒的虚名,自有一份踏实的活法。<br> 再说“旮旯”,更是妙极。旮旯是角落,是寻常目光不太容易扫到的地方,却也是最安稳、最藏风聚气的去处。它不是被遗忘,而是自个儿选择的一种清净。叫它“旮旯黄旗”,便如叫一个不爱凑热闹的孩子为“小老疙瘩”,语气里满是熟稔的疼爱。这屯子,可不就是静静地卧在这大平原的一个“旮旯”里么?看着高岗上的正黄旗,它不声不响,守着自家的2806亩耕地,春种秋收,日子过得扎实而沉静。<br> 这般称呼,里里外外透着的,都是东北人那股子独特的幽默。这幽默,不是居高临下的嘲讽,而是唇齿相依间生出的默契,是风雨同舟后还能拿来打趣的豁达。他们管最亲的人叫“损色”,把艰难的岁月用“吭哧瘪肚”一笑带过。所以,“缩脖黄旗”也好,“旮旯黄旗”也罢,叫得越“损”,越见得其间的血肉牵连。那高岗上的正黄旗,听着这称呼,怕也只是咧嘴一乐,心里明镜似的:这“缩”在平地上的老兄弟,才是这黑土地上最懂过日子的主儿。<br> 风从田埂上掠过,吹过正黄旗的高岗,也拂过镶黄旗的低洼。那“镶”字,仿佛也因此有了着落,是镶嵌在这片沃土的一枚温润的玉,不争不抢,自有光华。这幽默,是这片土地赐予他们的铠甲与诗歌,让沉重的历史变得轻省,让平凡的日子,过出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