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的葱花饼

旱塬清泉

<p class="ql-block">文字:张建东</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由AI生成</p> <p class="ql-block">  “葱花饼!热乎的!”</p><p class="ql-block"> 2025年深冬的清晨,这声略带沙哑的吆喝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猝然绊住了我的脚步。早市口,一个包裹的只留出眼睛的中年汉子掀开泡沫保温箱,一股熟悉的葱油味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就在箱盖掀开的刹那,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同心中学那正在改造中显得破败的校园,唯一的一栋四层教学楼、蒙着黄土的操场、墙皮和玻璃脱落的排屋宿舍、雨天泥泞晴天扬尘的宿舍巷道,毫无预兆地冲破时间,撞进了脑海。原来有些记忆从未离开,它们只是潜伏在鼻腔深处,等待一个似是而非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  然后,老崔和他的“二八大杠”,便从这个被气味撬开的缺口里,颤巍巍地、完整地浮现出来。</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七年,我在同心中学念高中。那三年,“饿”是我们这群南部山区少年骨子里的胎记。每日两餐,凭上交的米面换来的饭票领取。晌午是色泽暗淡、时常夹生的黄米饭,就着清可见底、只漂着几星油花和土豆块的汤;下午则是煮得糊烂、一挑就断的面条,吃进肚里,只觉一团温吞的混沌,撑不了多时,胃里便又空空地烧起来。十六七岁,正是身体抽条、胃口洞开的年纪,对扎实碳水和油润香气的渴望,是生理本能,是每日黄昏时分胃壁摩擦发出的、无声的嘶鸣。</p><p class="ql-block"> 老崔,就是在这片被饥饿浸泡的、灰扑扑的青春荒原上,准时出现的、驮着金黄色神谕的使者。</p><p class="ql-block"> 每日中午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尾声,当我们空瘪的肚腹开始发出细微的、此起彼伏的鸣响时,宿舍区那排排低矮的房屋之间,便会准时荡开一串清脆又带着点锈涩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那不是铃声,那是冲锋的号角,瞬间便能点燃整排宿舍里压抑已久的骚动。我们像嗅到水汽的旱地植物,纷纷从门里探出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巷子口。</p> <p class="ql-block">  老崔来了。他总是那副样子:干瘦,中等个头,但因过于清癯而显得细高,像一根被西海固的风沙常年抽打、却依旧挺直的沙枣木。无论寒暑,外头总罩着那件洗得泛灰、领口袖口却浆洗得硬挺的白大褂,在一片土黄的背景里,白得有些耀眼。脸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赭黑,两颊深陷,颧骨便显得格外高耸,衬得整张脸愈发狭长。他话极少,近乎沉默。我们喊他“老崔”,他便从那两潭深井似的、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漾出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下颌微微一点,算是回应。那笑意还未及在唇边绽开,便已敛去,复归平静。</p> <p class="ql-block">  他推着的,是那辆著名的“二八大杠”,黑色的漆皮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但每一根钢条都被擦得锃亮。车的后座,横架着一个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箱”。那便是我们全体住校生心中,至高无上的“圣物箱”。</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近乎神圣的仪式,始于他掀开棉被的那一刻。当最外层的粗布被掀开,一股汹涌澎湃的、滚烫的香气,便如同被封印已久的巨人,猛然挣破束缚,咆哮着席卷了整个巷道。那不是一种单一的香,那是新麦面粉在热铁锅上烙烤出的、带着阳光和土地气息的焦香,混合了本地红葱被滚烫的胡麻油激出的、辛烈而又鲜活的葱香。那香气是有形的,沉甸甸、暖烘烘,像金色的潮水,瞬间灌满每个角落,霸道地钻进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隙,精准地攫住每一个被清汤寡水熬煮了整日的、辘辘的饥肠和焦渴的灵魂。我们像被蜜糖黏住的蚂蚁,不约而同地喉头滚动,吞咽着汹涌而出的唾液。</p> <p class="ql-block">  老崔依旧不语,只专注手上的活计。他一层层揭开保温的棉褥,露出箱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葱花饼。一张张,圆如十五的月亮,厚实饱满,两面烙成诱人的金黄褐色,焦脆的饼皮上,翠绿的葱花如撒落的翡翠碎屑,被油脂沁得发亮。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黝黑而专注的脸。</p><p class="ql-block"> 一个饼,五毛钱。在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收入掰着指头数的年月,尤其是对我这样来自南部山区更深处、家境尤为困窘的农家子弟而言,这绝不是可以随意支付的“零食”。那意味着要省下好几顿的菜票,或者在心里盘算许久。因此,买饼,成了一项需要精密筹划、充满期待与仪式感的重大行动。当终于攒够了皱巴巴的毛票,将它们在手心攥得汗湿,挤到那辆“二八大杠”前,看着他用粗糙的手指,拈起一张滚烫的饼递过来——指尖相接的刹那,那灼人的温度,能瞬间从指尖烫到心尖。</p> <p class="ql-block">  那味道,是镌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咔嚓”一声轻响,是牙齿突破焦脆外壳时发出的、令人愉悦的碎裂声;紧接着,柔软、绵韧、滚烫的内瓤在口腔中融化,麦子原始的甜香、葱段经过高温转化的鲜香、以及胡麻油特有的醇厚香气,层次分明却又水乳交融,在舌面上奏响一场恢弘的交响。那一刻,什么二次函数、英文语法、未来的迷茫,统统被这最原始、最霸道的感官愉悦冲刷得无影无踪。空荡的胃被温暖扎实的食物温柔地充满,连带着飘摇不定的心,似乎也一下子落到了实处。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买上一个饼,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掰开,你一角,我一块,分享着这有限的、却因此显得格外珍贵的甘美。连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饼渣,都有人心疼地瞥上一眼。老崔就站在那儿,默默地收钱、递饼,目光偶尔掠过我们这群少年贪婪而满足的脸庞,那深潭般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土地看见庄稼抽穗时的欣慰,又像是洞悉了所有艰难后,沉默的懂得。</p> <p class="ql-block">他的饼,喂养的又何止是饥饿的肠胃。在物质普遍瘠薄、前路如同山间浓雾般迷茫的九十年代中期,那一张价值五毛钱、滚烫喷香的葱花饼,是我们灰蓝色调青春里,为数不多的、金黄灿烂的刻度。它象征了一种触手可及的慰藉,一种通过最朴素的节俭和期盼就能兑换的、即时而确定的幸福。它更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我们这些被相同“饿”感联结的少年紧紧拴在一起。在分享同一张饼的碎屑时,我们共享的不只是食物,更是那种“我们一同捱过清苦,也一同创造并品味这一点点甜蜜”的、近乎患难与共的温情。</p><p class="ql-block">老崔和他的“二八大杠”,像一座沉默的、却无比精准的摆钟,嘀嗒嘀嗒,准时走进我们那段时光的每一个中午和黄昏。我们只知道他叫“老崔”,日复一日,风霜雨雪,他像个背景,一个符号,功能明确,恒定不变,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掀开那床棉被。后来,我们毕业,像被风吹散的沙棘籽,滚向四方。再后来就没有了老崔的音讯,没有告别,我们甚至不曾认真道过一声谢。</p> <p class="ql-block">  “葱花饼,刚烙的,大哥来一个?”早市男子的询问,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他掀开箱盖,揭开盖在饼子上保温的白布,一排排规整的、金黄的饼子露了出来。一种久违的、恍若隔世的熟悉感促使我买了一个。沿着渠畔行走,不由自主地打开包装,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咬下一口。饼子虽也香脆,却再也无法穿透岁月,抵达九十年代那个被匮乏打磨得异常敏锐的、属于青春的灵魂深处。</p> <p class="ql-block">  我终是明白了,我魂牵梦萦的,何尝只是那一口吃食。我怀念的,是那个因饥饿而味觉异常发达、因匮乏而对每一点油星都心怀巨震的年纪;是那群曾分食过同一张饼、便觉有了“过命”交情的同窗;是那种未来尚远、忧愁具体,而一种简单的、温暖的香气就足以将整个世界短暂熨平的、粗粝而结实的快乐。老崔和他的葱花饼,是我们那段“苦”日子里,最具体、最温暖、最明亮的“甜”。他本人,则像一个从旧时光深处走来的、沉默的守护神,用他日复一日的准时抵达,用那床厚棉被下焐热的金黄圆月,喂养了我们整整三年的、正在拔节生长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老崔,无论你如今是否还在人世,无论你是否记得当年那群眼巴巴望着你的少年,都愿你平安康宁。推算年纪,当年推着“二八大杠”的你约莫六十上下,如今该是九十上下的高龄了。 近三十年光阴如渠水淌过,你大概从未知晓,你在校园角落售卖的,不仅是果腹的葱花饼,更是一代人关于饥饿与慰藉、匮乏与丰盈的集体记忆。那混合着麦香、葱香、胡麻油香的味道,早已渗入我们的血脉,成为生命底色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任岁月更迭,市集上涌现出多少香气更为浓烈、配料更为精巧的饼,也终是敌不过三十年前,在宁夏南部山区那个尘土飞扬的校园里,你掀开厚重棉被时,轰然绽放在我们整个世界里的、那一片照亮了灰暗岁月的、永恒的金黄。那是独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关于如何在贫瘠中寻找丰饶,在困顿中共享温暖的,永不褪色的图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