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马年说马

巴山异人

<p class="ql-block">这个马年,街上的马却少了。偶尔在郊外的民俗园里见到几匹,多是供孩子骑坐、照相的,温顺地垂着头,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我便想起儿时在老家乡下,第一次见到真马的情景。那是一匹枣红色的辕马,正拉着满载麦捆的大车,“嘚嘚”地走在村道上。蹄铁敲着黄土路面,声音沉实而清晰,像古老的木鱼。</p><p class="ql-block">它浑身的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滚动,脖颈上的鬃毛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的,却依然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车把式一声悠长的“吁——”,它便稳稳停住,鼻孔喷出两股白气,转过头,用那双极大、极黑,仿佛盛着整个秋天湖泊的眼睛,静静地望了我这个陌生的孩童一眼。</p><p class="ql-block">只那一眼,我便觉得,它与画片上的、泥塑的、一切想象中的马,都不同了。它身上有一种辽阔的东西,一下子撞开了我小小世界的边界。</p> <p class="ql-block">后来读书,才知道这辽阔的源头,竟在那么古早的岁月里回响。《诗经》里便满是它的蹄声了。“四牡騑騑,周道倭迟”,那是使臣的车马在漫漫长路上奔波;“萧萧马鸣,悠悠旆旌”,那是王朝的军队在庄严地巡狩。这里的马,是礼仪的组成部分,是威仪的延伸,沉静而肃穆。</p><p class="ql-block">到了《楚辞》,那气象便瑰丽奇幻起来。屈原驾着玉虬,乘着翳凤,上天下地求索,那龙与凤,想来也该有骏马的飘逸与迅疾吧。马的形象,从一开始便不只是牲口,它被我们的先人赋予了神性的光辉,成为通往未知、丈量天下的依凭。</p><p class="ql-block">真正让马匹的嘶鸣震颤大地的,是那些裂土分疆、风云激荡的时代里。我想起垓下。那该是怎样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项羽的乌骓马,最后一次立在它君王的身旁。帐外是熟悉的楚歌,如潮水般漫过来,淹没了江东子弟最后一点斗志。</p> <p class="ql-block">我想那马是通人性的,它听得懂霸王的悲歌,感受得到那抚过它脖颈的大手的颤抖与绝望。“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之不逝,非不能也,是不愿也。它若撒开四蹄,或许能载着主人冲出重围,可是那样,便不是项羽的乌骓了。它选择了与它的君王,一同留在那命运的终局里。它的不逝,是一份比生死更重的承诺,是武士精神在动物身上惊心动魄的折射。马到了这个份上,已是知己,是战友,是人格最忠勇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唐人爱马,是爱到骨子里的。他们不但要在沙场上倚仗它,还要将它不朽的精魂,镌刻在永恒的石头里。昭陵六骏,便是这样的魂。我曾隔着玻璃,久久凝视“飒露紫”的浮雕。丘行恭正在为它拔出征前的箭镞,马身微微后坐,头却低垂,偎向人的胸前,那是何等隐忍的痛楚,又是何等深沉的信任!没有嘶鸣,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共过生死的静默。</p> <p class="ql-block">李世民为它题赞:“紫燕超跃,骨腾神骏。”这石刻的骏马,筋骨线条是绷紧的,充满了动的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石壁,跃入历史的硝烟。它凝固了一个时代最昂扬的进取姿态,那是不需缰绳羁勒的、向外奔腾的雄心。</p><p class="ql-block">诗人们的心,更是被这马蹄敲打着、激荡着。杜甫是沉郁的,他笔下的马,总蒙着一层现实的尘埃与悲悯。“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这是他理想的马,锋棱嶙峋,轻捷如风,寄托着对盛世精神的追忆。而当他写下“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时,那匹疲惫的老马,分明就是他自身,乃至整个飘摇时代的写照了。</p><p class="ql-block">李贺则不同,他给马泼洒上最浓烈最奇幻的色彩。“此马非凡马,应该是本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这马是来自星宿的精灵,瘦骨敲来有铜声,是困顿中不肯折堕的铮铮傲骨。最摄人心魄的,还是那句“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这声音,不是嘶鸣,不是蹄响,是马的魂魄在作响,是诗人的魂魄在作响,清越而孤独,穿越千年的寒夜,至今听来,依然让人心头一震。</p> <p class="ql-block">马闯入艺术的天地,便化作了另一种永恒的水墨与线条。韩幹画马,画的是厩中名驹,肌丰骨壮,有富贵太平气象。而徐悲鸿先生笔下的马,则全然是另一番精神。他画的是野马,是奔马,是“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的战马。他用狂放泼辣的焦墨扫出飞扬的鬃尾,用劲健的线条勾勒出嶙峋的肩胛与腿骨。</p><p class="ql-block">那马总是昂首的,蹄下或有烽烟,或无烽烟,目光总是望向苍茫的远方。那是一种在苦难中蓄势待发的力量,一种在羁绊中渴望奔腾的激情。先生画的何尝是马?画的是一个民族在危难之际不屈的脊梁,是积郁心中、亟待喷薄而出的“烈烈狂风”。欣赏这样的马,你无法安坐,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也要随之长嘶,随之腾跃而起。</p><p class="ql-block">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马竟也占着一席禅意之地?禅宗有三境之说:“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是苦苦寻觅;“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是似有所得;“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是刹那的顿悟。</p> <p class="ql-block">我觉得,马的一生,也仿佛一场修行。它少年时,是“何处寻行迹”的茫然,被套上笼头,熟悉缰绳的律令,在规训中寻找与人的契合。及至壮年,技艺纯熟,与骑者心意相通,驰骋自如,便到了“水流花开”的自在之境。而那最高的境界,或许便是老年退役的良驹,或如古画中那位“龙眠居士”李公麟笔下的《五马图》,马儿静立,洗尽铅华,驯顺安然。</p><p class="ql-block">但它们的眼睛,是澄澈的,仿佛映着“万古长空”。所有的奔腾、所有的嘶鸣、所有的功勋,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沉的静默。这静默里,有对过往道路的了然,更有对生命本身庄严的领受。动极而静,这静,是另一种更为磅礴的力量。</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钢铁的洪流代替了曾经的马蹄嘚嘚。马,似乎真的退到历史的帷幕深处,成了年画上的符号,成语里的典故。然而,当我静夜沉思,那些关于马的记忆、诗画与遐想便纷至沓来。我忽然觉得,马或许从未远去。它化作了我们语言中“马到成功”的祝愿,化作了精神里“龙马精神”的图腾,化作了血脉中那种对于“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执着求索。我们不再日日倚仗它的脚力,但那份渴望驰骋、向往自由、负重致远的心志,却比任何时代都更需要一匹精神的骏马来承载。</p> <p class="ql-block">马年是轮回的驿站。在这个驿站,我们回望,看见它负载着文明,从《诗经》的旷野,穿过楚汉的烽烟,踏过唐诗的沙场,一路驰来,尘埃与荣耀都写在它飘拂的鬃毛上。我们更应前瞻,为自己寻得一匹心上的骏马,驯养它,磨砺它,然后松开缰绳,让它向着新时代的莽原,自由地,奔腾而去。</p><p class="ql-block">听,那遥远的,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蹄声,正由远及近,渐渐如雷鸣般响在心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