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忆里描摹一些故人

绿影扶疏

文/风生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秋天,尤其是湿润的秋天,是属于怀恋的。窗子外下雨,身体里也下雨,静坐的时候,过去的人和事像堆积的雨云,稍一动心就落下来,于是身体就和窗外的世界一样,变得温凉而潮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或许应该讲一些故事,以免它们散落更多的细节。然而,我讲故事的技巧实在不算高明,如若这些故事尚有一些可喜的兴味,则尽应该归功于主人公灵动而富有魅力的人格,当然,还有我至今仍能相对完整地回忆和叙述这些故事的、十足的幸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约十年之前,我只有6、7岁的时候,我的堂姐被父亲接来,与我们同住。我当时只是模糊地知道,堂姐来郑州是为了治病,然而具体是什么病、为什么住在我家,我并不十分了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的名字很“美”,当然,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只能用“好听”、“好看”来表达。她把“暖珺”写在纸上,两个字瘦瘦的、方方的,很好看,她看着我,揉揉我的脑袋:“认识吗?”我不认识“珺”字,轻轻指了指,又摇摇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弯弯的两道缝:“珺,暖珺,我叫徐暖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真好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谢谢你,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身体很弱,经常卧床,有时还要吸氧,她吸氧的时候,母亲不让我去打扰她。可小孩对于“禁止”的好奇是天生的,有时候,我就趁父母不注意的间隙溜进她屋里,看她带着淡绿色的氧气面罩,哈气吐在上面,留下一阵一阵白色,与罩壁上细密的小水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种时候,她多半是睡着的,很安静地躺着。不过,有时候她并没有睡,倚着靠枕半躺着,看见我进来,就把面罩摘下来搁在一边,和我聊天。小孩子说话是不着边际的,她只说一两句,有时只问一个问题,我就可以独自说好久。我说话的时候,她就把面罩盖在脸上吸一会儿,再摘下来和我说两句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现在想来,除了卧病的孤单外,她或许真的很喜欢孩子,过年的时候,虽然因为受不得吵闹而不怎么出屋,但还是会给我们一群同辈的小孩准备礼物,然后一个一个叫进屋里分发,那时候,除了领压岁钱之外,最期待的就是她在除夕夜的“召见”,连放炮都要排在其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大约是在春天的末尾来我家,等到入秋,我就已经把她当成家人的一员,父母也默许了我“打扰”她的活动,我们的聊天也多了起来。中秋节那天,许久不曾露面的二叔来我家,先和父母寒暄了几句,就在父母的催促下进了她的房间。可是,就在父母商量晚饭“添一双碗筷”的事情时,二叔突然从她的房间出来,对父亲说:“弟,我那边走不开,晚上不在家吃饭,你和弟妹不用管我,我这就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叔在门口换鞋,她从屋里追出来,站在玄关,我看见她的手在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叔顿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揉揉她的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闺女,听话……我晚上给你打电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不懂二叔为什么要在中秋节工作,自然也不知道堂姐的病需要那么多钱,这不是一个孩子可以理解的。我只知道,她回房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过了一会儿,母亲过来拍拍我说:“去看看你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倚在床头,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垂在床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却没有声音。她不哭出声,甚至连啜泣的声音都很微弱,只是脸很白,比她平时吸氧时还要白,好像连嘴唇都是白的。我走过去,轻轻抓住她垂着的手,“姐姐不要哭,会难受的。”她的手很凉,而且仍然微微颤抖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感觉到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很轻很轻,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只是无意识地抽动。她并没有抽回手,我也没有离开。她让我想到那只我曾养过的、死去的小鸡。我把它的尸体从纸箱子里捧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心里也是这样凉凉的一团,只是她的手上没有茸毛,似乎显得更凉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候,在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蒙昧的、然而近乎凄凉的感觉——她既像那只不幸的小鸡,又像那个捧着小鸡的、不幸的我,她是这两种不幸的总和,甚至还要更多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过了一会儿,母亲走进来,我看着母亲从我身边走过去,俯下身抱住她。她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我听见她说:“婶婶……我想我妈妈了……我想我妈妈了……”母亲搂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头颈和脊背,轻声地说:“婶婶知道,婶婶知道…妞妞,不哭了,不哭了,你要是难受,妈妈在那边也要担心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什么叫“在那边”,我不明白,但我下意识地觉得那“不好”,它让姐姐见不到妈妈了。孩子怎么可以见不到妈妈呢?这是不对的。我有点生气,但不知道说给谁听,于是松开她的手,悄悄走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去问父亲,父亲说“那边”就是“去世”了,什么是“去世”呢?就是“死了”。我又想到我的小鸡,那是我孩提时代对“死”的唯一印象。那是一种僵硬的、冰冷的、悲哀的印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讨厌这种印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不知道那天她哭了多久,只知道母亲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翻完了一本画册。她已经睡着了,母亲帮她掖好被子,再把那个淡绿色的面罩轻轻地罩在她脸上。她皱一下眉,下意识地偏偏头,母亲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说:“妞妞,带一会儿吧,睡得踏实。”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就不再挣扎,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尾的红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刚来郑州的一段时间,治疗应该还在准备阶段。等一入冬,她去医院的次数就频繁起来,大约冬至前后,就办了长期住院,只过年的时候回来了几天。等到这一周期的治疗结束,已经到第二年的仲春。她回来的时候,我们还给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party。</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按医生的嘱咐,她每天要保证适当的活动,天气好的时候,吃过晚饭,我就带她下楼散步,夕阳西下,气候温凉,她拉着我慢慢走着。她的手没有之前那么凉了,带着点暖意,拉着很舒服。她走得慢,但是陪她散步并不无聊,她会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比如一个被预言一步步引向深渊、被“不是女人生的”战士杀死的国王,一个弑兄杀弟但横扫天下、开创治世的传奇帝王,一个顾影自怜、触怒神灵,化身水仙花的俊美少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很会讲故事,轻重缓急、提要勾玄,很有兴味。这些隽永的故事,比那些儿童睡前故事书上的内容精彩百倍。有时候,她讲一阵就停下来,要我也给她讲几句。那时候,我跟师父学说书,听他讲书、讲戏,肚子里也有些存货,于是就给她说几段书,或讲些戏文的内容。我讲的时候,她总微微偏着头,很安静地听着。她从不打断我,即使那时我讲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她也从没有插过话。对尚是孩童的我来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听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讲故事”这项活动在我们之间维持了很久,即使后来她不得不长期卧床,已不再下楼散步,我们仍然保留了它。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讲故事的方式也有了变化。有时候,她讲到曲折处就突然停下,从她的书箱里扒出一本书,让我自己去翻。她的书箱很大,里面的书很多,而且二叔每次来看她都要再带一些。碍于水平有限,有些书让那时的我通读是很困难的,她就把一些关键的内容用红笔画出来,再折上角,让我先只看这些部分。她的删减与勾画,对于一个懵懂的少年来说是很精妙的。《呼啸山庄》、《万历十五年》、《李自成》、《绿山墙的安妮》等一众名著,我都是通过这样的方法,在一个相对较早的年龄读完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是我的幸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因为身体的原因,她很少社交,朋友也很少。不过,因为总拉着我在小区里散步,她逐渐认识了几个我的朋友,其中就有陈辰。说起来,陈辰和她才算同龄人,都比我大不少,我和陈辰认识,主要因为我们是对门邻居,我母亲和她母亲关系极好,经常一拍即合地把我扔给她照顾,自己出去“潇洒”。据我估计,陈辰应该烦透了带小孩,只是碍于母命,才不得不和我共处一室。</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们认识之后,姐姐就多了一个同龄人作伴,二叔和我的父母都很高兴。陈辰住校,平时空闲不多,但只要有节假日,总要来找她。在我的印象里,她们关系很好,陈辰会带着她出去,在周边闲逛,或者骑车带她去更远的地方。陈辰把她照顾的很好,她平时又不常外出,每次回来都要高兴好久。有时候,我们会一起散步,陈辰很欢脱,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姐姐听她讲。她有时还会讲些烦心、伤心的事,当然不是讲给我听,这时候,姐姐就会接过话头,轻轻地说些什么。她说的内容,我大多不能理解,只能模糊地听个大概,只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她说一会儿,陈辰就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有时还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很瘦,陈辰每次抱她的时候,都好像要把她揉进怀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约是我9岁的时候,那年端午节假期,陈辰照例来找她。不过,这次她们回来得挺晚,送她进门的时候,陈辰垂着眼睛,显得很疲惫,和我们说再见的时候,声音很哑,好像刚哭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陈辰走后,我问她:“你们吵架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摇摇头,“没有,我不会和她吵架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笑了,轻轻把刚脱下来的薄外套叠好,整整头发,把碎发拢在耳后,伸手揉揉我的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年初的时候,她得了一次很严重的肺炎,断断续续烧了一个月。烧退了之后,她就变得很虚弱,连读书都要靠在枕头上,手指捏着书页,翻得很慢,批注也潦草起来,最终只剩一些简略的符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候,我已经可以独立地读一些小说,不必再借助她的勾画,这些书或许让我变得有些早熟,至少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迟钝。我朦胧地意识到,我或许应该珍惜和她相处的时间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还是会像原先那样溜进她房间,只是不再叽叽喳喳说些颠三倒四的故事,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帮她把散落在被角的书签和笔记收好,放回书箱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候,她已经不得不一直吸氧,说话对她来说很吃力,于是她只是看着我,有时候会轻轻笑出来,面罩上晕开一片白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记得,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秋雨下的时候,窗外的树叶还没有变色,就开始一片片往下掉,贴在湿哒哒的玻璃上。她住院了,被明确要求24小时陪护,二叔辞了工作,在医院陪她。当然,这都是后来母亲给我讲的。大人们都明白,时间不多了,她自己也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经常往医院跑,孩子的精力用不完,更何况,我想见她。她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护士说,这是药物的作用,她多睡睡觉,可能就不那么难受了。我有话想和她说,父亲、母亲和陈辰也有话要我带给她,可是我不想叫醒她。我不想让她难受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给了二叔一个本子,我要说给她的话写在本子上,等她醒了,让二叔拿给她看。开始的时候,她会写一些回复,后来,回复越来越少,直到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好”字。她的字之前很好看,曾经也督促我好好练字,我的字变好看了,可是她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她醒着,头微微偏向窗户那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枝桠。二叔不在,大概是去打开水或者买饭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姐姐”。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很浅的笑意。她示意我靠近些。她的手上还埋着针,贴着胶布,我不敢碰,只把双手撑在床沿,俯下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本子呢?”她的声音很轻,我得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她看着本子,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要凝聚起精神才能看清上面的字。我写了很多,告诉她学校里的事,陈辰来看过我们,还带了她最喜欢的干花,母亲熬了汤,问她晚上想不想喝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忽而,她轻轻地笑出来,眼尾微微的。我把笔递给她,她用没有埋针的右手握住,悬在纸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犹豫了一会儿,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写什么字。她只是用笔尖,在那页纸的右下角,非常轻地,点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好像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面罩上的白雾变得急促了一些。我拉起她的手,轻轻揉着,感觉手里一片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初冬的时候,她回过一次家。她坐着轮椅,穿着加长的羽绒服,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靠着高高的靠背,好像更瘦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让二叔把她推到客厅的窗边。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我的手轻轻放在她搁在毯子的手下面。她的手特别凉,像要结冰的水,手指很细,能摸到纤弱的骨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侧过头,目光迟缓地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神很涣散,显得黯淡且无神。她望着我,很慢很慢地眨一下眼,眼尾微微翘起来,我知道,这是她在笑。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痉挛了一下,指甲蹭过我的指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坐不住,只在阳台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咳嗽。二叔把她扶到床上,母亲帮她盖好被子,轻轻按揉着着她的四肢。她仍半睁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天花板上,没有聚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下午的时候,陈辰来了。她让陈辰进屋,陈辰看见她的时候,眼圈就红了。我很自觉地出去,把门带上。我以为陈辰会哭,但她出来的时候很平静,只是脸色有一点苍白。她学着姐姐的样子拉起我的手:“她说,让我照顾好你,我觉得我做得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再回医院以后,我就被禁止去找她,母亲说,她需要安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再没见过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是凌晨走的,冬天的天亮的晚,我被母亲叫起来的时候,窗外一片黑。我们去医院,我推开病房门,她静静地躺着,身边的仪器已经移开,显得很干净。我握住她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而且有点僵硬。我不想哭,但眼泪止不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叔靠着墙坐着,眼神空洞的可怕,父亲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给孩子换衣服吧。”母亲带来了她的米白色毛衣,这是她很喜欢的一件衣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给她擦身体的时候,我被父亲带出病房。门虚掩着,能听到毛巾在热水里投洗的声音。我忽然想到她曾给我讲的关于冥河的故事,她说,亡者的灵魂渡过冥河,会忘记生前所有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会不会忘了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重要了,至少她不会再难受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1岁,读《镜花缘》,想到她的眉批:“寓谲讽于博物,托孤愤于仙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3岁,读她留下的一本散文集,书页很干净,只在扉页写着「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想起她曾说过,人这一生,总要守着本心,温柔前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4岁,读《我与地坛》,翻到她当时的笔记,她写:“所谓彼岸,从不在彼,或者,‘地坛在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同年,读莎士比亚与莫里哀,幸有她启蒙,并不费力。看到“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泪不能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6岁,处处碰壁,连夜不眠,第一次喝醉。梦到她。她说了什么,全不记得,次日醒来,忧恨全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17岁,秋雨连绵,在回忆里描摹故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已不在这世间,但她在我。</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风生</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于2025.10.05</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泪沾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