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娘母与女英歌</p><p class="ql-block">郭小东</p><p class="ql-block">女性身体政治的比较分析:潮汕女英歌的“复仇性展演”与黎族娘母文化中的钱铃双刀舞。</p><p class="ql-block">女性身体政治。在探讨女性身体政治的过程中,我们聚焦于女性如何通过身体行为,如舞蹈、仪式、服饰等,挑战或重塑性别权力结构。身体在此不仅是权力展示的媒介,更是社会规范与反抗行为的交汇点,它既可用于强化传统规范,亦可转化为反抗的工具,对社会文化产生深刻影响。例如,女性通过穿着特定的服饰,可以表达对性别角色的认同或挑战;通过参与特定的仪式,她们可以强化或质疑现有的社会结构。这些身体行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在不断地重塑对性别角色的理解和期待。</p><p class="ql-block">潮汕女英歌。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据目下可接触到的资料,至少源于1840年代的达濠,由一群战争遗孀组成。她们通过充满暴力色彩的舞蹈动作,如“断头煞”等,以及阴阳脸谱和海盗符号,如染血的船桨,展示了边缘女性群体的抗争精神。这种“复仇性展演”不仅是一种身体表达,更是一场对社会性别角色和权力结构的挑战。女英歌的舞蹈动作,往往模仿战场上的厮杀,通过夸张的肢体语言,传达女性对战争苦难的愤怒和反抗。她们的舞蹈不仅是对自身命运的控诉,也是对社会不公的公开抗议。</p><p class="ql-block">濠江的龟齿礁,唤醒我少年时代黎母山的乌角,黎族娘母与钱铃双刀舞。在黎族文化中,娘母担任女性祭司和医者的角色,她们在降神仪式中跳钱铃双刀舞,使用双刀和钱铃作为道具。这种舞蹈集驱邪、疗愈和维系部族权威于一身,展现了女性在传统社会中的显著地位和作用。娘母通过舞蹈与神灵沟通,为族人祈福驱邪,她们的权威,不仅来源于宗教信仰,也来源于她们在社会中的实际作用和贡献。</p><p class="ql-block">文化比较:身体实践与权力展演。潮汕女英歌,向外的复仇性展演; 黎族娘母,钱铃双刀舞,向内呼唤灵魂的身体动作。潮汕女英歌,动作充满“暴力性”,如跺地、劈槌、冲锋阵列,模拟海盗劫杀与战场厮杀。这些动作不仅展示了女性的力量和勇气,也反映了她们对战争和暴力的深刻体验。终场焚烧纸船,象征“同归于尽”的悲壮与决绝。这一仪式性动作,不仅是战争控诉,也是女性自身的命运反思和抗议。 </p><p class="ql-block">黎族娘母舞蹈刚柔并济,双刀劈砍展现力量,铃铛摇曳夹带柔和之感。她们的舞蹈动作既有力量的展示,也有柔美的体现,反映了女性在社会中的多重角色和功能。</p><p class="ql-block">旋转、屈膝、抖肩模拟神灵附体,终场“划界”动作隔离邪祟。这些动作不仅是神灵模仿,也是信仰的传承再现。道具的象征性,是女性英歌心灵隐曲的无奈张扬?染血船桨为复仇工具,铁索项链象征囚禁与反抗,阴阳脸谱反映道德撕裂与冲突。这些道具不仅是舞蹈的辅助,也是女性抗争精神的象征。</p><p class="ql-block">道具武装了女性固有的传统形象,如染血的船桨和铁索项链,不仅增强舞蹈的视觉冲击力,也加深了舞蹈的象征意义。 双刀象征斩邪灵和部族防卫,钱铃用于召唤祖灵和财富祈愿,黎锦法衣体现宇宙秩序。这些道具的使用,不仅丰富了舞蹈的表现形式,也强化了娘母在部族中的宗教和文化地位。这种出位的扮相,暂时冲击并覆盖了男性的视野。而其社会的形象功能,僭越了对男性社会的影响力。</p><p class="ql-block">达濠女英歌,宣泄寡妇群体悲愤,重构“女战士”身份,迫使社会承认生存诉求。女英歌不仅是对战争的控诉,也是对女性生存权的争取。反抗父权宗族与殖民暴力。通过公开的展演,女英歌挑战传统的性别角色和权力结构,为女性争取了更多的社会关注和尊重。 </p><p class="ql-block">黎族娘母,通过舞蹈治疗疾病、调解纠纷,巩固女性在部族中的权威。娘母在仪式中的角色和行为,不仅体现女性在社会中的重要性,也维护了黎族的传统宇宙观和社会秩序。 </p><p class="ql-block">性别权力挑战,始终是男权社会的暗流。潮汕女英歌打破“节妇”伦理,公开展演寡妇身体,解构儒家女性规范。女英歌的展演,不仅是对个人身份的重建,也是对传统性别规范的挑战。</p><p class="ql-block">女性短暂地主导公共空间,颠覆性别权力结构。通过这种展演,女性暂时占据了原本由男性主导的公共空间,对性别权力结构进行颠覆性反噬。娘母制度赋予女性宗教权威,但受限于“神选”身份。娘母虽然在宗教仪式中拥有权威,但这种权威是建立在“神选”身份的基础上,而非个人能力或贡献。</p><p class="ql-block">钱铃双刀舞虽然强化了娘母在部族中的保护者角色,但并未从根本上挑战或改变传统的性别分工。 </p><p class="ql-block">这种历史语境的发生,是间歇或暂时的异态。 1840年代,潮汕社会动荡,女性以极端方式争夺生存权。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女性通过这种极端的展演方式,表达了她们对生存权的强烈诉求。</p><p class="ql-block">海盗、战乱、殖民,这些历史事件不仅影响了潮汕地区的社会结构,也深刻影响了女性的生活和地位。 </p><p class="ql-block">黎族长期生活在封闭山地,娘母作为文化稳定器,应对风险与冲突。娘母在黎族社会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她们通过舞蹈和仪式,维护了部族的传统和秩序。她们不仅是宗教领袖,也是社会秩序的维护者。娘母舞蹈,其实是一种以宗教驾驭社会的宣言仪式。</p><p class="ql-block">基于逻辑对比,娘母与女英歌都深隐复仇、疗愈与权力生产的泥淖之中。潮汕女英歌,以身体作为“复仇武器”。是基于暴力美学而生存的社会政治。女英歌通过夸张战争动作,如“双槌破阵”,将寡妇身体转化为复仇符号,迫使社会正视她们的苦难。舞蹈中的“自残式拍胸”既是悲痛外化,也是对“贞洁身体”规训的暴力反叛。女英歌的舞蹈动作,不仅是战争模拟,也是女性身体和情感的深刻表达。</p><p class="ql-block">女英歌用染血船桨、铁索等道具这些海盗符号,化合达濠渔民“海盗记忆”,遂以“恶名”换取生存空间。这些道具,不仅增强舞蹈的视觉冲击力,也加深舞蹈的象征意义。女英歌通过这种方式,将个人的苦难转化为集体记忆和抗争力量。</p><p class="ql-block">黎族娘母,将身体作为“秩序枢纽”,疗愈性权威。钱铃双刀舞通过“刀斩邪气—铃引善灵”仪式,构建娘母“净化—修复”的神圣职能。舞蹈动作“踏罡步斗”,以女性身体为中心,形成独特的“黎式宇宙操控术”。娘母通过舞蹈和仪式,不仅展现了女性在宗教和文化中的重要性,也体现了她们在维护社会秩序中的关键作用。</p><p class="ql-block">受限的反抗。娘母拥有超自然权威,但权力需通过“神灵附体”合法化,个体能动性,受神权遮蔽。钱铃双刀舞的战斗性仅针对“邪灵”,不触及现实性别秩序。尽管娘母在宗教仪式中拥有权威,但这种权威是建立在神灵附体的基础上,而非个人的自由意志或能力。因此,尽管娘母在仪式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她们的权力和影响力仍然受到传统信仰和文化结构的限制。</p><p class="ql-block">朱迪斯·巴特勒著名的性别表演理论,有助于通过分析潮汕女英歌与黎族娘母的身体实践,探讨性别表演如何在不同的文化与社会背景下生成与转化。朱迪斯·巴特勒认为,性别不是固定的属性,而是通过重复的表演行为的不断构建和重塑的结果。在潮汕女英歌和黎族娘母的舞蹈中,我们可以看到女性如何通过身体行为挑战和重塑性别规范。她们的身体不仅是个人表达的媒介,也是社会和文化规范的体现。通过这些身体实践,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性别表演,在不同文化和社会背景下的多样性和复杂性。</p><p class="ql-block">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表演性理论”。女性通过重复“复仇动作”,建构“女战士”身份。如达濠女英歌,打破寡妇作为“被动受害者”的性别脚本;而娘母舞蹈,则通过仪式化展演,固化“人神中介”角色,强化传统性别分工。</p><p class="ql-block">安妮· 麦克林托克( Anne McClintock )的殖民性别观。女英歌的“海盗化”是殖民压迫下边缘群体的自我异化策略,以“野蛮”对抗殖民现代性;娘母文化则因黎族相对独立于汉/殖民政权,保留了更“纯净”的性别权力模式。</p><p class="ql-block">詹姆斯· 斯科特( James C· Scott )“弱者的武器”,女英歌以“艺术化暴力”作为底层反抗手段,符合斯科特定义的“日常抵抗”;而娘母舞蹈则是“被统治者的妥协术”,通过服务部族秩序,换取女性有限权力。</p><p class="ql-block">女性反抗的暴力叙事,性别化差异是出发点也是归宿。女英歌的暴力指向外部压迫者(海盗、军队、宗族),是“向外爆发”;娘母舞蹈的暴力,双刀驱邪,则指向抽象邪灵,是“向内净化”。</p><p class="ql-block">她们利用身体与空间,进行权力争夺。女英歌占据码头、市集等公共空间展演,具有“僭越性”;娘母舞蹈限于祭坛、病患家中,是“受控的神圣空间”。</p><p class="ql-block">在现代性的冲击下,两者的命运殊异。女英歌,深陷乡村自治的政治化,遂于1840年代社会秩序重建而隐匿;娘母文化,在当代黎族非遗保护中“去巫术化”,转型为旅游展演。</p><p class="ql-block">因此,田野追踪十分必要。对比达濠女英歌后人,如陈月娇家族;黎族娘母传承人,如五指山王妚大派系的口述史,代际记忆差异不断扩大。</p><p class="ql-block">对身体技术作微观比较,是田野调查的重要一环(1979年,笔者曾在海南毛阳,为王妚大口述实录。她讲述或吟唱中的黎族史诗,随身体颤抖和嘴唇频率,让史诗具有不同时间的情境意义。</p><p class="ql-block">女英歌“槌花”技法,如水平横扫,与娘母“双刀十字劈”的动作,在力学分析上稍同,其文化心态也十分相似(攻击性VS防护性)。</p><p class="ql-block">用舞蹈人类学的“动作分析法”( Labanotation )与物质文化研究的“符号解码”,结合性别理论进行深化比较,则娘母与女英歌同源,于遥远的人类童年,同在百越部落的晨曦里。</p><p class="ql-block">潮汕女英歌与黎族娘母钱铃双刀舞,呈现华南女性在截然不同的历史文化语境中,如何通过身体实践争夺话语权。前者以“复仇性展演”撕裂性别规范,后者以“疗愈性权威”维系传统秩序。它们共同证明,女性身体从未远离政治,它是权力博弈的战场,亦是文化存续的载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