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刺（三）

左·右

第三章 220块钱的妥协 第三天上午九点，老孙正在给病人做胃肠镜检查，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人打电话过来。 “孙医生，我来退费了，你在哪里？” “我在胃镜室三号诊室，你进来吧。”老孙接了电话。 “孙医生，我来退费。”，男孩没来。女人的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不满，黑口罩遮蔽了大半个脸，只剩下一双眼睛盯着老孙。 “好的，把你的申请单给我，我签字。”老孙语气柔和。 旁边的护士和进修生问到，“孙老师，这是咋回事？” “没啥事，就是不检查了，退费。”老孙说。 那女人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申请单，递给老孙。 老孙点了点头，拿起申请单，快速核对了信息，然后在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你拿着这个单子一楼八号窗口收费处退费就行了。”他把单子递给女人。同时，老孙指着电脑屏幕上刚做完检查的一位患者的图片说，你看，“这个患者也是腹痛，大便带血，肠镜检查有多个溃疡。” 女人很不耐烦的说：“我看不懂”。 随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从包里掏出另一张单子，拍在桌上：“这个四病筛查的费用也得退给我。” 老孙拿起单子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昨天开的四病筛查结果单，检查均为阴性。 “这四病筛查已经做了，结果也出来了，按医院规定，已经完成的检查项目是不能退费的。”护士小卢看到单子后，立即说。 “不能退？我不管！检查胃肠镜我不知道还要查这个，所以我儿子做了，现在胃肠镜不做了，你就得退费！”女人的声音瞬间提高！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不是乱收费，”老孙耐心解释，“四病筛查是做结肠镜检查的前置条件，是为了确保检查过程中的安全，避免交叉感染。虽然你现在不做结肠镜了，但筛查已经完成，费用已经产生，确实不能退。” “我不管！”女人气势汹汹的对着孙医生，“反正我没做胃肠镜的检查，这钱你们就得退！” 老孙的脸上有些发烫。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怎么解释，女人都不会听。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的话语，但凡多说一个字，他都感觉是对自己的侮辱！投诉管理科的话也还在耳边回响，他不想让这样的人再恶心自己，他只想让这个女人尽快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永远的消失。 他抬头看了一眼候诊区排起的长队，又看了看女人咄咄逼人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三十年的从医经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也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妥协。有时候，为了平息事端，为了不影响医院的声誉，医生只能牺牲自己的利益。 老孙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算了，我个人退你220块钱吧。”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孙会这么爽快。她立刻调出了自己的微信收款码，把手机伸向老孙。 老孙也很意外，她居然就这么样把手机伸了过来。他打开微信，扫码转账220元给这个女人。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女人看了一眼手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一把夺过桌子上已经检查过的单子，转身就走，没有说一句谢谢，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仿佛她成就了一场伟大的功业，仿佛她又发现了一个发财致富的秘诀。 看着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张黑色口罩下被遮蔽的脸让老孙一阵阵恶心！老孙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那张检查阴性的四病筛查单被撕的粉碎扔进了垃圾箱里，像一张张嘲笑的脸，在这个大时代里纷纷扬扬，又像一根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这是一根怎样的刺，有毒还是没毒呢？ 这张单子是被护士小卢追出去要回来的，那女人不给，说是她儿子的检查单。 小卢说，那是人家孙医生掏了钱的，你凭啥拿走，硬是要了回来，被撕了个粉碎！ 检查单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病人也是无辜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辜的人，正做着刺一样的事，它会传染，传染的很久很远。 220块钱，对谁来说，有，富不了，没有，穷不死。但它能看到人性的丑和恶，它能毁灭一个人的良知，它能让厚颜无耻到理所当然，沾沾自喜！这220块钱背后，是老孙三十年的从医信念，是医生的尊严和职业操守。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跟着导师查房，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医生这个职业，既要治病救人，也要坚守底线，不可仰富，更不可欺贫。”可现在，他的底线一次次被突破，尊严一次次被践踏，如果他不是一个医生，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他只能时刻反省自己，有些事情事与愿违，平常心吧。 诊室外传来患者的催促声：“医生，该到我了吧，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老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和无奈，抬起头，脸上重新换上了专业而平静的表情。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按下叫号键，“下一位。” 诊室门再次被推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病历本。老孙接过病历本，开始详细问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的声音里，似乎少了一丝往日的热情，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知道，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他还会面临更多的投诉和误解。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坚守在这个岗位上。因为他知道，还有很多患者需要他，还有很多生命需要他去守护。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份医者仁心，还能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