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过半百,闲暇静坐时,总爱与旧时光相逢。不知何时,记忆的闸门便会悄然敞开,那些泛黄的片段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最清晰的,还是儿时的光景,明明隔着漫长的岁月,却依旧在心底安放得一尘不染。</p><p class="ql-block">故乡情深,乡愁难忘。无论离开故土多少年,无论故乡的模样是否变迁,无论那段童年记忆尘封了多少个春秋,只要顺着光阴的年轮,一圈圈、一层层向着记忆的圆心探寻,就能清晰触摸到岁月的影子。再轻轻俯身,拾起那些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细碎碎片,便会惊喜地发觉:原来所有的记忆都未曾褪色,依旧清新鲜亮,回味无穷。</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风,总带着玫瑰镇,西豆山村泥土的气息,混着地瓜干的清甜与高粱的糙香,掠过村头那六盘沉沉的石碾。那时的村庄,被贫困裹着,一千多口人分作六个生产小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连饱腹的粮食都要靠一双手、一副臂膀,在碾道上一圈圈磨出来。</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日子,缺吃少穿是常态,更别提什么耕作的机械。家家户户的粮缸里,多半是晒得干硬的地瓜片,还有少得可怜的高粱和玉米,那便是一家人的口粮。要把这些粗粮变成能熬粥、能蒸窝窝头的面粉,就得去生产队的碾房。</p> <p class="ql-block">石碾是村庄的宝贝,也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放学后逃不开的功课。每天下午,书包往家里一扔,我们便揣着条帚、挎着簸箕往碾房跑。去得早了,能赶上饭前的空档,碾完粮食正好回家吃饭;要是去晚了,碾房门口排着长队,就得等到天黑,啥时候碾完,啥时候才能踏着月光回家。</p><p class="ql-block">碾粮食的滋味,如今想来,满是汗水与疲惫,却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的韧劲。先把晒干的地瓜片、高粱、玉米围着碾盘倒上一圈,然后我和三弟一人抱着一根碾棍,站在碾磙两端,撅起屁股,使出浑身力气往前推。</p> <p class="ql-block">沉重的碾磙在碾盘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一圈,两圈,三圈……碾道上的尘土被我们踩得飞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裳,黏在背上,有伤的皮肤痛,没伤的皮肤痒特别难受。</p><p class="ql-block">三姐总是和我们一起去碾房,却从来不敢推碾。她身子弱,在碾道上转不了几圈,就头晕目眩,脸色黄的像那黄瓤的地瓜,胃里翻江倒海,一个劲地反胃呕吐。她只能守在碾盘边,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条帚,不停地忙活。</p> <p class="ql-block">等碾磙把粮食碾出些碎粉,她就把碾盘边上的碎粉扫到中间;碾盘上的粮食铺得厚了,她又用条帚把粮食划拉开,让每一粒粗粮都能挨上碾磙的力道。扫上几圈,她就扶着碾盘的边缘,站在一旁歇口气,看着我和三弟吭哧吭哧地推碾,眼神里满是心疼。</p><p class="ql-block">碾粮食是个慢功夫,一遍碾压远远不够。等碾出的碎粉多了,就用一种比筛子眼儿细得多的“箩”来筛。箩下来的细粉,是能端上饭桌的宝贝;箩里剩下的粗渣,得倒回碾盘,再来一遍碾压、过箩。这样的工序,要重复好几遍,直到箩出的面粉足够一家人吃几天的,剩下很少的渣渣,另装着带回家喂鸡。</p> <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那个挨号等待的夜晚。那天放学后,三姐怕去晚了排队,便让我先去碾房探探情况。我一路小跑,到了碾房门口,只见黑压压站着好几个人,石碾正被邻队的大叔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悻悻地跑回家,告诉三姐:“人不少,等吃过晚饭再去吧。”</p><p class="ql-block">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瓜粥,就着辣菜疙瘩腌制成的咸菜,那咸菜的味道很香。天黑透了,我们才提着粮食往碾房走去。碾房里的人依旧不少,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石墙上。我和三弟找了个角落,把粮食放在地上,等着前面的人碾完。</p> <p class="ql-block">许是白天和伙伴们做游戏跑的太累,又许是晚饭吃的不算饱、还或许是坐在那儿闲的无聊,犯起困来,我靠着冰冷的石墙,竟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没有粗砺的地瓜干,没有沉重的石碾,只有城里大哥哥来家里时,带来的那只油亮亮、香喷喷的烧鸡。大哥哥的手真巧,三下两下就扯下两根鸡腿,笑眯眯地递给我和三弟。那鸡腿,红里透着黄,油亮亮的,着实诱人,我慌忙塞进嘴里。香啊,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肉被嚼碎,肉中的油汁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咽,连嘴角的哈喇子都顾不上擦。</p> <p class="ql-block">“醒醒,醒醒,轮到咱们了!”三姐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可手里的烧鸡腿,早就没了踪影。我揉着眼睛,带着浓浓的睡意,委屈地嘟囔:“三姐,你叫我干啥呀?再等会儿,等我把鸡腿吃完再叫多好……”话音刚落,碾房里的人都笑了,笑声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荡开,驱散了几分疲惫。三姐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替我擦去嘴角的口水,柔声说:“傻家伙,梦里的鸡腿能填饱肚子吗?快起来,和三弟推碾,碾完了咱们回家。</p> <p class="ql-block">我悻悻地站起身,和三弟一起走到碾盘边,抱起那根熟悉的碾棍。夜色渐深,碾房里的煤油灯依旧亮着,石碾的“咯吱”声,伴着我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那一夜,我们推碾推到后半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直不起来,可当箩出的细面粉装进布袋,沉甸甸地背在肩上时,心里竟满是踏实。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西豆山村,村子里的房屋树木等等,在2020年黄河滩区搬迁时被全部清除,变成了大块大块的农田,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大路,曾经的地瓜干、红高粱面,成了餐桌上偶尔尝鲜的粗粮;</p> <p class="ql-block">那六盘石碾,也早已被现代化的面粉厂取代,被人拉走,不知按放在那个角落里静静地躺着,或许它会落满一身的尘土。</p><p class="ql-block">可我总忘不了,那些推着石碾的日子。忘不了碾道上扬起的尘土,忘不了三姐手里不停摆动的条帚,忘不了三弟瘦小的身影,忘不了梦里那只香到骨子里的烧鸡腿。那些岁月,苦是真的苦,可那份在苦难里相依相伴的温情,那份少年时咬牙坚持的韧劲,却像石碾碾出的面粉,细细密密地,融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了最珍贵的念想。每当想起西豆山村,想起那悠悠转动的石碾,我就知道,那是我的根,是我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家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