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婚房（系列小说之二）</b></p><p class="ql-block"> 樵苏 2021050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肖伟第一次见到林小满，是在公司的年会上。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台上主持节目，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流。那一刻，肖伟感觉自己心跳漏了半拍，脸上发烫。</p><p class="ql-block"> 他们确定关系时，肖伟告诉小满：“我家在川北农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父母都是种地的。”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咖啡杯，不敢看小满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小满却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这有什么，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肖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小满是城里姑娘，父亲是一家私营公司经理，母亲是中学教师，家住二环内的老小区，虽然不算富裕，但比他强太多了。</p><p class="ql-block"> 恋爱两年后，肖伟终于鼓起勇气向小满求婚。那天晚上，在他们常去的浣花溪公园里，肖伟单膝跪地，掏出一枚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钻戒。小满哭着点头，两人相拥在春夜的微风中。</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小满带肖伟回家见父母。林父林母客气招待他时，林母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小满保密工作做得好呀，我们都不晓得你们耍两年了。”</p><p class="ql-block"> 肖伟接下来去了小满家五、六次后，林父林母谈起两人具体结婚事宜时，气氛骤然紧张起来。</p><p class="ql-block">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买房？”林父以生意人的精明，推了推眼镜，直截了当地问。</p><p class="ql-block"> 肖伟的背脊渗出一层细汗：“叔，我和小满商量过，打算先租房子结婚，等攒够首付再——”</p><p class="ql-block"> “那怎么行呢？我们的宝贝女儿不能受这种委屈，”林母打断他，“小满从小没吃过苦，结婚连个自己的窝窝都没有，说出去也笑人。”</p><p class="ql-block"> 小满在桌下轻轻蹬肖伟的脚，示意他别急。但肖伟知道，这个坎绕不过去。</p><p class="ql-block"> 送肖伟出门上地铁时，小满把头靠在肖伟的肩上：“别担心，我会再劝劝我爸妈。”</p><p class="ql-block"> 肖伟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月薪满打满算不足九千，在成都也不算低，但要想买房，简直是痴人说梦。父母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能给他十万块已是极限。</p> <p class="ql-block"> 接下来一个月，肖伟和小满看遍了成都二环外的小户型新房和二环内的二手房。每看一套，价格都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最便宜的老破小，首付也要近三十万。</p><p class="ql-block"> “要不……我们考虑附近郊县？”一天晚上，肖伟试探性地问。</p><p class="ql-block"> 小满正在涂指甲油，闻言手一抖，红色涂到了指缝里：“郊县？我和那些弯脚杆泥腿子一起挤地铁？那还不如住我家呢！每天通勤两、三小时，你想累死我啊？”</p><p class="ql-block"> 肖伟沉默了。他知道小满说得有道理，但自己确实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 僵持两周后，小满带来了转机：“我爸妈松口了，他们愿意出二十万，加上你家的十万，我们再凑点，应该够三环边上一套小户型首付了。”</p><p class="ql-block"> 肖伟欣喜若狂，连夜给老家打电话。电话那头，父亲沉默许久，最后只说：“行，老子给你娃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首付凑齐的那天，肖伟请小满吃了顿小火锅。热气腾腾中，小满兴奋地规划着未来的家：“客厅要刷浅灰色墙漆，卧室要那种公主床，阳台我要种满多肉……”</p><p class="ql-block"> 肖伟一边替小满夹菜一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每个月的房贷——五千七百块，是他工资的六成多。但他没说出来，不想扫小满的兴。</p><p class="ql-block"> 签购房合同那天，小满父母也来了。林父仔细检查了每一条条款，最后对肖伟说：“房产证上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但首付我们出的多，这个你必须心里有数。”</p><p class="ql-block"> 肖伟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叔。”</p><p class="ql-block"> 拿到钥匙那天，小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只快乐的蝴蝶。肖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p><p class="ql-block"> 装修开始后，矛盾才真正爆发。小满要求装饰材料上好环保，肖伟能够理解。但是，她想要北欧风格的装修，预算将近二十五万；肖伟觉得简装就行，十万足够了。</p><p class="ql-block"> “厕所瓷砖为什么要那么贵的？几十块一匹的和十几块的有区别吗？”肖伟看着报价单，眉头紧锁。</p><p class="ql-block"> “当然有区别！贵的质量好，不容易渗水发霉”。小满抢过报价单，“一辈子就装这一次，你能不能别这么抠门？”</p><p class="ql-block"> 肖伟想说房贷压力大，但看着小满期待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听你的。”</p><p class="ql-block"> 更大的冲突发生在买家具时。肖伟父母特意从老家赶来帮忙，带了一堆土特产和一万块钱。看到小满选的家具价格后，肖母忍不住说：“这沙发要一万二？在我们老家能买三套了……”</p><p class="ql-block"> 小满脸色立刻变了：“阿姨，城里和农村不一样，东西贵有贵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肖伟赶紧打圆场：“妈，小满眼光好，这沙发质量确实不错。”</p><p class="ql-block"> 裂痕就此产生。晚上，小满在浴室里哭，说肖伟父母还没有结婚就开始找她的茬。肖伟站在门外，手足无措。</p> <p class="ql-block"> 装修接近尾声时，两家开始筹备婚礼。林父林母坚持要在四星级酒店办，预算大致二十万；肖伟父母则认为太浪费，希望在老家办，省钱又热闹。</p><p class="ql-block"> “你爸妈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一次争吵中，小满脱口而出，“从买房到装修到婚礼，他们处处跟我作对！”</p><p class="ql-block"> 肖伟沉默一阵后，终于也火了：“我爸妈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钱，你还想怎样？”</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之后几天，两人都冷着脸，像合租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 肖家终于又一次妥协了。</p><p class="ql-block"> 婚礼前一周，两家人还是坐在一起商量细节。肖伟父亲喝了两杯白酒后，红着脸说：“亲家，我还是那句话，婚礼是形式，钱省下来归小两口过日子多好。”</p><p class="ql-block"> 林母冷笑一声：“我们小满从小到大都不晓得啥子叫苦日子，不能委屈了她。要是没钱，当初就不该高攀！”</p><p class="ql-block"> 话一出口，饭桌上一片死寂。肖伟父亲是天生的火爆子，他猛地站起来，把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杵：“你说我们高攀？我儿子名牌大学毕业，大公司上班，还配不上你们家女子？”</p><p class="ql-block"> 场面顿时失控。小满哭着跑出包间，肖伟追出去时，只看到出租车远去的尾灯。</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小满没回他们的新房，而是回了父母家。肖伟一个人坐在刚装修好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婚纱照，突然觉得荒谬无比——他们为这个房子付出了一切，却把感情耗尽了。</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小满发来微信：“分手吧。”</p><p class="ql-block"> 肖伟盯着那三个狰狞的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p><p class="ql-block"> 卖房手续办得很快。房子挂牌一周就有人出价，房价连装修总共亏了八万。签合同那天，肖伟和小满在房管局门口相遇。两人都瘦了一圈，眼袋青黑。</p><p class="ql-block"> “你……还好吗？”肖伟轻声问。</p><p class="ql-block"> 小满摇摇头，突然哭了：“为什么我们变成这样？”</p><p class="ql-block"> 肖伟想抱她，但最终只是递了张纸巾：“可能是我们太想要一个家，却忘了家最重要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房子卖掉后，肖家父母把亏了四万的首付钱全留给了肖伟。肖伟重新租了间小单间，每天坐地铁经过他们曾经的新房时，都会别过脸去。</p><p class="ql-block"> 半年后，肖伟在朋友圈看到小满晒的结婚照。听说新郎是成都本地人，家里有三套房。照片里，小满穿着比当初选的那件贵一倍的婚纱，甜笑。</p><p class="ql-block"> 肖伟猛抽三支烟后，默默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p><p class="ql-block"> 窗外，这个新一线城市的夜色如墨。万家灯火中，没有一盏属于他。</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侵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