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山

皖儿

公爵山其实不是山，而是一片绿地，中间有清澈的河水穿过，远处有群山环绕。

公爵山是我私下的称呼，所以如此，是因为它与“杜克大学”的“Duke”同词，尽管含义不尽相同。

记得第一次飞临杜克大学上空，隔窗俯瞰，蓝天下一个无边无际的绿色世界赫然映入眼帘，那绿浓得令人震撼，我怀疑杜克大学是否生在丛林里。

多年后的一个盛夏，我走进了公爵山。漫步在狭长的绿色草地上，忽然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了的亲切与欢畅感，它的绿与宁静和从前徜徉的杜克大学如此相像，唯一的不同是少了浓郁多彩的人文气息。

那是我久久渴望的绿与宁静，虽然少了文化气息的熏染，但我依然相信，这远离喧嚣的静寂，同样可以丰富一个灵魂的精神世界，让平凡与平淡变得自然而非凡。

那以后的日子，却是超乎寻常的单调、枯燥、乏味。远离了人群的地方，少了市井烟火也少了街巷热络，世界忽然变得异常寂静，有时甚至听得到“咚咚”的心跳。

忍着难耐的寂寥，在公爵山漫无目的地游走。一个深秋的早晨，我在大草坪上意外地遇见了“三棵树”。它们像三位清癯的智者，目光灼灼、神情肃穆，静静地、默默地站立在风中，张开赤裸的双臂像久别的亲人迎接着我。那一刻，一股电流传遍全身，我像回家的游子忘情地扑入它的怀里。

“三棵树”从此走进了我心里，有“三棵树”作伴，公爵山的日子有了渐浓的色彩。春日的阳光，夏日的绿意，秋日的绚烂，冬日的银白……

一个新的世界在我面前徐徐展开，那是自然的面貌与轮廓，从蜥蜴、麻雀、穿山甲、猫头鹰、白鹭、山鸡、野鸭、青蛇到桃树、山楂树、榆树、柏树、玉兰、樱花树，很多动植物在公爵山的世界里栖息生活。有了人的气息，这个世界便更有味更有趣了。

每次从蜿蜒的小路走过，总有鸟儿掠过树梢，那清脆婉转的啼鸣在耳畔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声声尖利刺耳的“爹哪—、爹哪—”，常常引得我驻足细听，仿佛看见可怜的鸟儿在急切地寻找飞远了的爸爸。

微波荡漾的河面，有黑色的鸭群欢欢地翩翩嬉戏。美丽的白鹭轻盈地扬起雪白的双翅，从河面簌地掠起一泓清冽的河水，身后是一道飞向云天的优美弧线。

那些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树木，却像时刻守护着这些可爱小生灵的卫士，高昂着蓬松的枝叶，撒下一地的绿茵，给鸟儿、松鼠温暖的巢穴。

春末夏初，路边的树丛，摇落一树的繁花，地面如雪，飞飞扬扬。

直到这时我才恍然觉得，人与自然竟如此亲近。

从人间走进自然也许只需车马徒步，你便可以听得鸟鸣，采得花卉，闻得清香，数得云朵，折得松枝……而从自然走进人间却要一生的时间。人类是复杂的，自然是“简单”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可以了解自然，而自然却难以读懂人类。

在寂静的世界久了，便没了从前的寂寞。我可以久久地凝视树梢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黑喜鹊、灰喜鹊。和一片从蓝天上飘落的梧桐叶聊上半个时辰的闲话。夜幕时分，仰卧于绿色的草地，数天上的星辰，听风从草地上轻柔地吹过，四周有点点星火，那是夜宿草地的人们，在小小的帐篷里点起的昏黄烛灯。

飞舞的蒲公英，雨后的蘑菇伞，小河里的芦苇丛，屋檐下的铁风铃……它们一一地教会我，什么是生命生活，什么是寻常普通，什么是四季更迭，什么是春夏秋冬……

原来这就是平凡中的高贵，暗淡中的华美。它们不靠外物的赋予，只是内生着阳光灿烂，以自然本真的样子存在生长，一年一年，直到永远，这公爵的气质就有了山一样的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