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降生在万恶的旧社会,那是一个被饥饿与压迫浸透、连空气都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年代。记忆里,父亲总爱在冬日炉火旁,用那双布满老茧、宛如树皮般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中的他,是少年模样,瘦小的身躯裹在单薄且破旧的衣衫里,瑟瑟发抖,但那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倔强,如同黑暗中倔强闪烁的星光,仿佛在向命运无声地宣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7 年,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肆意践踏华夏大地,硝烟如厚重的黑幕遮蔽了天日,哭嚎声撕裂了原本宁静的乡村。1944 年,17 岁的父亲,稚嫩的肩膀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扛起了保家卫国的重任,毅然参军。他跟着队伍辗转各地,在枪林弹雨里穿梭,子弹呼啸而过,死亡如影随形。在这极端的环境中,他学会了如何用简陋的武器与敌人周旋,如何在饥饿如猛兽般噬咬身体、恐惧如阴霾笼罩心灵时,坚守阵地,绝不退缩。一年后,爷爷泪眼婆娑将他找回,奶奶的话语如重锤狠狠击打在他心上:“当兵是穷苦人家孩子的事,咱家又不是没得吃。”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父亲的心房,成为他人生中第一道无法言说的伤痕,痛彻心扉。可父亲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将这份委屈埋藏心底,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当提及,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那时候,国难当头,哪能只想着自己的安逸生活。”他那被岁月磨砺得愈发沉稳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豁达与担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解放的曙光终于洒落,父亲担任大队会计,满心以为能为新社会贡献力量。他每天早早起床,带着满腔热情与责任感,认真核对每一笔账目,协助大队处理各种事务,赢得了乡亲们的信任,脸上常常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然而,命运的恶意却突如其来,如同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他被诬陷瞒产私分,锒铛入狱,五年光阴在铁窗内无情流逝。那是一个阴暗潮湿的牢房,墙壁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沧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霉味。但父亲非但未沉沦,反而在逆境中展现出非凡才智与领导力。他主动组织狱友们学习,分享自己在外面学到的知识,还帮着调解狱中的矛盾。很快,他成了狱中犯人大组长,不仅让自己在狱中衣食无忧,还以微薄之力照顾乡邻。他会偷偷把一些食物分给身体虚弱的狱友,会在寒冷的夜晚,把自己的棉被让给生病的人。权力的虚影在牢笼里竟成了他助人的工具,父亲用他的善良与智慧,如一位在黑暗中执灯前行的勇士,在黑暗的角落中点亮了一束光,温暖了周围冰冷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狱后,现实却更为残酷。父亲回到家,发现妻子带着两个儿子走了,原本温馨的小家早已支离破碎,如同一幅被撕碎的画卷。他独自一人,在村中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与寂寞和绝望为伴。在最黑暗的时刻,母亲如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照亮父亲绝望的人生。她孤儿寡母,善良而坚韧,不顾旁人的非议,如同一株在风雨中摇曳却依然挺立的野花,走进了父亲的生活。他们的结合,姐姐和我相继诞生,家庭似有复苏的希望,仿佛春天里萌发的嫩芽。然而,爷爷曾经拥有的三十亩田,成了甩不脱的梦魇,父亲被戴上富农的帽子。批斗、挨打、屈辱,如影随形,成了家常便饭。那顶帽子,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每一次批斗会上,父亲都要被拉到台上,遭受众人的指责与辱骂,身体也常常被棍棒击打,伤痕累累。可父亲从未屈服,他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眼神中始终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如同黑夜中不灭的星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坚强、勇敢、机智、聪明且文武双全。他没有被苦难击垮,而是以超乎常人的智慧与韧性,将这一切酿制成苦酒。那些屈辱与痛苦,在他心中发酵,转化为一种独特的生命醇香。他会利用闲暇时间,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用知识为他们打开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窗;讲述外面的世界,激发孩子们对未来的向往。会在农忙时,主动帮助邻里干活,用实际行动赢得大家的尊重。他像一位酿酒大师,在生活的窖池中,将苦难慢慢沉淀,等待时间的催化。记得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因为家庭矛盾要动手打架,父亲前去劝解,他用幽默的话语化解了紧张的气氛,又用深刻的道理让双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最终避免了冲突,仿佛用智慧化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大地,父亲敏锐地捕捉到时代的脉搏,如同一只翱翔的雄鹰感知到了风向的变化。他开始到宣城销售自产的渔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街串巷,晚上还借着微弱的灯光加工渔网,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韧。在父母的齐心努力下,家里的经济越来越好。八四年,父母在农村盖了三间三层楼房,红砖青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座希望的灯塔。这不仅是我们家物质上的翻身,更是精神上对过往苦难的超越。乡政府干部笑着说:“你是第一个万元户。”那笑容里满是对父亲的钦佩与认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站在新楼的窗前,望着这片曾经让他饱受折磨的土地,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坚定。他笑着说:“这房子,是咱家新生活的开始。”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明亮。从此,父亲开始品尝自己酿制的苦酒。那酒,初尝苦涩,回味却绵长醇厚,蕴含着人生百味。在儿女的悉心照顾下,父母的晚年洋溢着幸福与快乐。姐姐和我常常陪伴在他身边,听他讲述过去的故事,那故事里藏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带他去城里游玩,让他在新鲜的城市气息中感受生活的美好。儿女的关怀如春风,吹散了他心底的阴霾,让那苦酒在岁月中愈发香醇。父亲常喝着那杯苦酒,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对生活的感恩与对未来的期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8 岁时,父亲安详地驾鹤西游。他的一生,如同一部跌宕起伏的长卷,从旧社会的胎记到战火的淬炼,从牢狱的淬火到母亲的救赎,从富农的枷锁到改革开放的崛起,最终在儿女的陪伴下,走完了一个圆满而充满诗意的人生。在父亲的葬礼上,乡亲们都来送行,他们眼中含着泪水,口中诉说着父亲的好。那泪水是思念,那话语是敬仰。我知道,父亲虽已离去,但他那用苦难酿制的苦酒,那醇香的人生,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激励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勇敢地走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