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余音绕梁处 人间正芳华</p><p class="ql-block"> ——记杭州越剧名票方冰</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杭州的晨光漫过西湖的柔波,顺着街巷流淌,最后停在凯旋花园菜市场的转角。在这里,晨光总会遇见一个比它更早的身影——方冰。她提着菜篮,口中念念有词,手随着无声的节拍微微起落,脚尖轻点水泥地,仿佛那不是沾着泥土菜叶的市井之地,而是铺着绒毯的舞台。邻里的招呼声、小贩的吆喝声,成了她最生活化的伴奏。人们见她这副模样,便笑着唤一声“戏疯子”。这称呼里没有揶揄,倒像是对一位专注匠人的昵称。她闻言,从戏中回过神来,报以清澈坦然的一笑,仿佛在说:是的,我正沉浸在一生中最清醒、最快乐的梦里。</p><p class="ql-block"> 这梦的源头,要回溯到数十年前江南小镇潮湿的老戏院里。童年的方冰被父母牵着手,挤在弥漫着烟草与汗味的人群中,视线越过无数晃动的后脑勺,艰难地投向那方被昏黄灯光照亮的舞台。台上正在唱《红楼梦》。她看不懂宝黛的悲欢离合,却彻底被那个素衣婀娜、唱腔如泣如诉的“林妹妹”俘获了。那种美,像一枚尖锐而温柔的钉子,瞬间钉入她幼小的心灵。那直击灵魂的震颤,成了她记忆里一团永不熄灭的幽微之火。只是后来,生活的洪流席卷而来——求学、工作、家庭,无数个“必须”与“应当”将那团火严密封存,压进记忆的最底层。她成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职工,越剧于她,成了偶尔从收音机里飘出的一缕抓不住的乡音,一段与柴米油盐无关的奢侈旧梦。</p><p class="ql-block"> 转机来得像一声惊蛰的春雷。2017年,越剧大师范瑞娟溘然长逝。电视里、广播中,反复播放着范老师经典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当那醇厚深沉、情深似海的范派唱腔再次汹涌而来时,方冰愣住了。那声音像一把遗失多年的钥匙,“咔哒”一声,精准地打开了心底那把生锈的锁。尘封的渴望轰然决堤。她忽然听懂了,那不仅是梁山伯的哀歌,也是她自己被搁置半生的梦想的呼唤。“就是那一刻,”她后来回忆时,眼神依旧闪动着光,“我彻底被迷住了,再也放不下了。”恰逢退休,人生的幕布落下又升起,她毫不犹豫地为自己选择了新的角色——一名越剧学徒。</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舞台,没有耀眼的追光,却布满了更坚实的脚印。她加入了社区的越剧社团,将全部热情与时间倾注于这片崭新天地。起步的艰难,只有她自己深知。范派唱腔讲究“腔音醇厚,运气饱满”,对初学者而言,每一个转音都是关卡。她记得最初学《梁山伯与祝英台》中“记得草桥两结拜”那段时,怎么也唱不出范派那股苍劲深沉的韵味,高音处总显得单薄。她不服输,一遍遍听录音,琢磨大师的气息运用,在厨房里对着窗户练,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嗓子发干发哑。身段更是难关,年过半百,筋骨已不似少年柔软,一个简单的水袖动作,要重复上百遍才能略有模样。但她有的是耐心,像一个虔诚的匠人,决心用时间雕琢自己。于是,生活的每处缝隙都被戏填满了:去菜场的路,成了默念戏词、揣摩转音的练功房;厨房的玻璃窗,成了对照身段、调整眼神的镜子;就连睡前闭眼的黑暗,也成了复习功课、梳理角色逻辑的剧场。她走路带着台步的韵律,切菜合着锣鼓的节奏,活生生把日子过成了一出大戏的排练场。这份痴,邻里看在眼里,“戏疯子”的名号愈发响亮,也愈发充满善意。</p><p class="ql-block">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光景,那团童年的火种,终于在她手中燃成了舞台上的光芒。她开始主导排戏,《梁山伯与祝英台》《狸猫换太子》《五女拜寿》《打金枝》等一部部经典大戏从社区排练厅搬上正式舞台。最令我难忘的,是在项妹老师的西湖心缘越剧团队里,为她与戏迷方燕子老师联袂献演的《梁祝·楼台会》伴奏。她扮演闻讯心碎的梁山伯,而方燕子老师则演绎肝肠寸断的祝英台。当哀婉的前奏响起,她刚一步入台上,周身气场便沉入角色,眉眼间凝聚起书生特有的敦厚与剧痛。她唱到“我肝肠寸断口无言”时,沉郁顿挫;至“狂风吹折并蒂莲”处,声腔激越如裂帛。与之相和的方燕子老师,唱腔清丽婉转,将英台的悲戚诠释得丝丝入扣。奇妙的是,两位主角刚刚启唇相和,气韵便浑然交融。她们的演唱此起彼伏,悲时同悲,痛时共痛,在眼神与气息的细微交汇中,传递出一种深刻的默契。那一刻,舞台之上流淌的已不仅是剧情,更是两位知音用旋律共同织就的哀歌。所有市井间的琢磨,都在这样的和谐共鸣中,凝聚成了舞台上纯粹而撼人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她对艺术的“贪心”,不止于此,更在于那份“前路修远,上下求索”的自觉。掌握范派的厚重后,她又将目光投向潇洒倜傥的毕派与华彩激昂的徐派。她说,学不同流派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更深地理解人物。演《狸猫换太子》里的陈琳,她用范派的沉稳表现其忠厚;学《红楼梦·金玉良缘》时,她又尝试徐派的高亢来刻画贾宝玉的激愤。她像在越剧花园里不知疲倦的采蜜人,要在不同流派的芬芳中酿出自己的味道。这份执着与探索,在通往“中国越剧好声音”领奖台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首次参赛止步初赛,评委“情感充沛,但技巧精细度尚缺火候”的评价让她回去对着录像反复看到深夜。失利没有击垮她,反而成了打磨自己的磨刀石。她更细抠每一句唱词的气口、每一个身形的角度。第七季比赛,从初赛、复赛到决赛,每一轮都是煎熬与升华。决赛前夜,她因压力太大一度失声,急得用毛巾热敷喉咙,默念戏词到天明。最终捧起“探花奖”奖杯时,她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眼中隐约有泪光,却无丝毫志得意满。“这奖是对过去的交代,更是对新旅程的催促,”她说,“艺无止境,我还要学更多,唱更好。”奖杯是肯定,更是燃料,让她心中那团火燃得更旺更远。</p><p class="ql-block"> 若说前半生的学戏演戏是为了圆自己一个梦,那么如今的她,则在这梦之上看到了更辽阔的意义——服务观众,传承经典。她成了萧山区珍珍越剧艺术团的骨干,更是西湖边一公园戏曲角里观众翘首以盼的“方老师”。那里是杭州越剧票友的圣地,也是检验真功夫的舞台。无论三九严寒还是三伏酷暑,只要她登台,台下总坐满白发苍苍的老戏迷和兴致勃勃的游客。她深知,观众来听戏是寻找一份感动、一份慰藉。因此,她演每个角色都全力以赴,哪怕清唱一段《山河恋·送信》,也力求字正腔圆、情真意切。“台下每一道期待的目光,都不能辜负。”有一次唱《碧玉簪·归宁》,她感冒未愈却坚持登台,唱到动情处嗓音微哑,反添几分凄婉,一曲终了,一位老阿姨擦着眼角上前拉住她的手:“你唱到我心里去了。”这种与观众心息相通的时刻,是她最大的幸福。她与方小燕老师搭演的《梁祝·楼台会》,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不仅因技艺纯熟,更因那场演出流露出的、超越地域的票友间的惺惺相惜与文化传承的自觉。如今在杭州越剧圈里,“方冰”这个名字代表着一种执着、一种品格,她已从社区爱好者成长为被杭城观众认可喜爱的越剧名票,成了西湖边一道流动的戏曲风景。</p><p class="ql-block"> 新程伊始,清风正好。方冰站在熟悉的小径上,衣袖随风轻扬,仿佛连风都在为她的水袖伴舞。光影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这一刻,她是童年戏台下仰望的懵懂女孩,是舞台上令人肝肠寸断的梁山伯、忠厚的陈琳,更是街坊邻里口中可亲可敬、全心奉献的“戏疯子”。她以近乎痴狂的专注,将寻常退休时光谱写成跌宕起伏、光芒自现的戏曲传奇。人生第二春,未来更可期。那婉转唱腔从社区绿荫下升起,萦绕在西湖一公园的亭台水榭之间,如同湖畔常年氤氲的灵气,温柔浸润着这座城,向每一个听见的人诉说:热爱足以消弭岁月的长度,传承方能延绵艺术的生命。她的崭新人生篇章,正和着胡琴的悠扬与观众不息的掌声,唱得一片春光烂漫,余音不绝,芳华永驻人间。在这条用热爱铺就的道路上,每一个寻常日子都能成为舞台,每一次真诚吟唱都在完成穿越时光的对话——与经典,与观众,也与那个始终未曾放弃梦想的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