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甪钓湾小镇上的茶馆

盛爱生

我们小村往东行，横穿沪杭线就到了甪直湾小镇了。小镇建于明末清初，至今已有四五百年历史。

一条南界泾支流从东至西流经小镇。一座木桥横跨小河之上，连接小镇南北两街，呈现小桥流水，江南水乡的格局。南北两街各长不足二百米。南街除了一家豆腐店其余都为民居，北街以商业为主，街两旁建筑靠河一侧大多为两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开店，北侧西头有一幢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房，其余都是平房。一座牌坊将北街左右分隔。茶馆、书场、肉店、点心店、豆腐摊、药店、粮店等吃穿用商店一应俱全，尤其在不长的北街上开着三家茶馆。

三家茶馆建筑一式的砖木结构，门面墙分上下两部分，下部是砖墙，砖墙上由木板拼装，木板上标着数字，按数字顺序，木板晚装早卸。墙右单开一扇木门。中间这家茶馆东家姓張，由女主人经营茶馆生意。每天早上茶馆已茶客满座。茶馆伙计正在用畚箕向老虎灶的灶膛内倾倒砻糠，双手握铁制通条上下用力在灶膛内捣鼓着，火星如烟火般跳出灶膛在灶外飞舞。茶厅内热气腾腾，一股雾蒙蒙的蒸汽裹着茶的清香扑面而来，如稻米酿醇的香味。我循味往厅内望去，茶老板一手提着铜吊一手掀开茶客手上的茶壶盖子，一股冒着热气的开水从壶口倾泻而出流入壶中，茶叶在壶中翻滚，发出咕咕的声音。

甪钓湾中心小学座落在小镇最东头，小街是上学必经之路。那些年，我背着书包，行走在小镇街上，由青砖砌成的小街，砖头经无数人的踩踏，已没有了棱角，亮溜溜的，晨光透过薄雾，照在砖上，闪耀着点点星光。每次走过茶馆门口，我总要往店里望上几眼，看看自己的两个舅舅有没有在店里喝茶。他们俩是这家茶馆店里的常客。如果他们在店里，我上前叫一声，打个招呼，他们总会给我买一些好吃的零食，不是一包油氽花生，就是一个鸡蛋糕。

茶馆生意最好是在农闲的冬天，尤其是春节期间，生意兴隆，稍迟一点进店就没有了位置，老茶客们早早就进店了，听父亲说茶馆伙计清晨四更就生火烧水了。

家父很少进茶馆，每年春节一改平时忙于家务，也早早走进了茶馆。因为是春节，我会跟着父亲到小镇玩，有时也走进茶馆。春节，小镇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茶馆内更是热闹，热气腾腾。大年初一喝元宝茶。东家会赠送每位茶客一颗青橄榄，初尝青橄榄有些涩味，当与茶的香味一混就回味无穷。茶馆内充满春节的喜庆和浓浓的乡村烟火味。虽茶客来自小镇周围十里八乡茶，因很多是常客，多数人相互熟悉。亲朋好友同坐一桌，问寒问暖，那家的母猪生了窝小猪，这家孩子结婚生子，天南地北，家长里短。我家邻居友卿伯在茶馆里还做起了替人代销仔猪的生意。

我想起老舍先生的话剧《茶馆》。《茶馆》讲的是从清末民初到抗战胜利这段时间在北京一座茶馆内发生的故事。那首《茶馆小调》的歌词里唱的就是那个年代茶馆与我们家乡小镇茶馆里的情况非常相似。你听：“东街的茶馆真热闹，……，客满座啊！茶房开水叫声高，杯子碟儿……，叮叮当当响呀，瓜子壳儿……噼里啪啦满地抛啊！有的谈天，有的吵，有的苦恼，有的笑，有的谈国事啊，有的就发牢骚。” 农村人虽很少谈国事，但其他在茶馆内发生的故事大多是一样的。

从上世纪80年代后期起，因水运衰退，陆运逐渐取代水运，随着交通的变化，甪钓湾小镇终究退出了历史舞台，随之而来的小镇上茶馆也走进了历史。

我家乡小村村委根据村民需求在村头建了茶室。有一年春天，我探亲回到故乡，探访了这个茶室。茶室内坐着的大多是我的发小。看到我，多年不见，大家非常高兴。我看到大家手上的茶具大大小小，园的方的，高的低的，听说大多数人的茶叶也是各人自备的。茶室有专人烧水，为大家提供开水。茶室里喝茶的人都是本村人，所以大家交谈的大多数是本村发生的事情。村头茶室前面就是大江，开宽，阳光照进茶室，室内温暖亮堂。村头的茶室方便了村民喝茶，但与小镇茶馆相比还是少了的氛围和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