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风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别了远城,已是近十年的事情。那时候,我还在各处的潮水的推搡下四处漂泊,去远城,是计划之外的事。虽则生活在窘迫的情境中,往往并没有计划的余藏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与其说是“城”,毋宁说是一个“镇”,沿着远溪伏在山间低平的洼地上,狭窄而修长。爬上西边不高的山头,可以俯察整个远城的格局。以时下的眼光,这样的规模并不能称以“城”,但远城的名字还是固执的留下来,一辈一辈流淌在这片山间,城里的人、城外的人,都这样叫:“远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的格局并不规整,蜿蜒地沿着远溪的河道,柔和地排布着。因着这种格局,远城并无确切的中心,也没有贯穿中轴的、平直的天街,城里的人道窄而弯,车马道也不过恰好地容许一架牛车通过。街道上总铺着青石,人走起来静静的,牛马的蹄子却能敲出一阵有节奏的花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人多营吊脚楼,秀气而结实。吊脚楼多临街,或有将临街的门面改作铺户,兼作一些营生贴补家用。我就住在这其中一栋小楼里,屋主是一对夫妻,二人皆是一副惯常劳作的结实体格,丈夫高而黎黑,手指的骨节粗大健硕;妻子苗条而瘦劲,像远城邻近的野竹。我租住在二楼的隔间里,女主人带着女儿住主卧,男主人住在楼下。这一家有城外的几亩肥田作为产业,已可以顾得三口的吃喝,又在楼下辟出一爿酒店,后面的小院掘出地窖,专营酿酒的产业。远城人好酒,这夫妻在种稻、晒粮之余,兼酿各色酒品沽卖,日子过得丰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许是酿酒为生活带来的福余,令这对夫妻欣喜感念,女儿降生时,他们便为这孱弱的女婴取了“酿姑”的乳名,借以沾一沾酒神的福气,冲淡一些先天带来的不祥。我初到远城时,酿姑不过十三四岁,已在父母的荫庇下长起来。酿姑长的像娘,身材颀长,只是更瘦,薄得像一张纸,头发乌黑顺滑,散下来的时候,发梢能扫着腰窝。最奇的是那一双眼,黑白分明,玲珑剔透,你若是在背后叫她一声,扭过头时,那眼睛准睁得圆圆的,好像一头小鹿!酿姑漂亮,全城人大约都知道,城东秀奶奶要打二斤米酒,年岁大了记不清道,一路问着“好看妞子家酒店”,竟然找对了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街坊们总说:“酿姑福薄呦。”酿姑的娘讲,是那天的山雷惊了胎气,把不足月的胎儿“催”了出来。酿姑早产,先天不足,就好像少了一口“气”。我几乎不见她活动,只是坐着,或挨着菱窗,或倚着墙根。行脚郎中说酿姑“气弱”,怕是早夭的命,可愁坏了爹娘。酿姑自己倒不怕,她对生与死看得很淡,她还没有到贪生怕死的年龄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住了有月余,弦子回来了。刚来远城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小楼里唯一的租客,在和男主人聊天时提了一句,却听见酿姑在旁边说:“还有弦子哥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是个艺人,唱“弦子书”。这种唱技很不常见,我在别处还未见过。它的伴奏用的是三弦儿,唱法却和琴书迥异,变调极多且贴合唱词,颇有“一歌一调”的风味。弦子唱的内容很丰富,有重故事的“弦子书”,有抒情怀咏的小调,有轻快滑稽的“小品”,最令我惊讶的是,弦子能唱词。《鹧鸪天》、《临江仙》、《江城子》,大词家的名词,他多能唱上几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不是远城人。听酿姑告诉我,打她记事起,弦子就和一个老爷爷住在这里,阿爹管那个老爷爷叫“佩叔”,他总带着弦子出去卖艺。有一次,他们走了有半月,弦子自己一个人回来,穿一身孝,拎着那把琴。弦子解释说,他是师父在山路上捡的弃婴,被师父带大,成了弦子书的传人。师父虽然会唱,却不很会写,从识得的不多的字里摘个“弦”字,就做了他的名字。他随师父姓“李”,但大家叫得顺口,只叫他“弦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的一把琴,在远城一带很有名。与别处不同,远城及周边的居民,有婚丧嫁娶等礼俗性的仪式,在请吹鼓手之外,多还要请弦子。弦子做艺很规矩,无论主人家上多少礼金,他只取铜版二十,来往的路费也算在其中,多出的分文不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虽说弦子常常外出,但最有耳福听这艺术的,仍是远城人。弦子在远城时,若逢一个好天气,日夕的时候,他总坐在一个竹凳上弹琴,挨着酿姑家酒店的门槛。艺人讲究曲不离口,弦子弹琴的时候很专注,唱的也多是名段——《秦琼观阵》、《击鼓骂曹》、《高宠踹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唱书,总能引来大片听众,远城的老少男女,把酿姑家门前窄窄的巷子挤得满满的。弦子弹琴的时候,酿姑就坐在他旁边。她不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手边放一个铜嘴茶壶。弦子每唱一段,酿姑就倒一碗茶递过去,弦子接过,喝完,接着唱。有时候,弦子接过碗,对酿姑低低地、简短地说些什么,酿姑就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低头的时候,脸上一片粉。</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远城,名为寓旅,实是赋闲。每日凭几写下的稿子,向各处寄去,退回来的多,被留用的少,从省城支来的月金,也是一月少似一月。起初时,除去租金,尚有余钱饮酒食肉,后来,先是断了荤腥,再竟连酒也不得不放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文教不兴,人民因而对读书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崇敬,在远城的几年,即使我数次跌入不得不拖欠房租的窘境,我的房东也从不催逼,甚至不曾出过一次恶声,这使我在极端的压迫中保留了一丝可悲的尊严。然而对于这种恩惠,我实在不能泰然受之,囊中羞涩没有余钱,所幸还有一身青壮年的气力,我曾多次或委婉、或直白地提出要去城外的水田里帮农,但都被酿姑的爹断然拒绝。我提得多了,这纯朴而可爱的汉子就攥着我的手,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小先生不是干这个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秀才人情纸半张,我既不能在劳作上报答我的房东,就只能做些锦上添花的活动。我托货郎扯来两联红纸,一幅笔墨,为这家人写了一幅门联:积善之家有余庆,厚德之人报重福。字是颜楷,沉稳厚重。我把这幅字交给男主人,他好像得了名家的墨宝,好不珍重。我让他把门口褪色的旧联换下,他不,竟把这字贴在酒店的门厅里,说是“避雨遮阳”。字贴好后,一家三口围着看了许久,酿姑拉着娘的袖子说:“小先生好字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酿姑的爹请我教孩子们识字,是小半个月后的事。酒店的酒客见我贴在厅堂里的字,多有好奇与敬佩,他素知我的清贫,城外下田时一力邀来,竟说动十几户人家要送儿女“上学”。两相议价,一个孩子每月铜子儿二枚,粗略一算,一月能多出二三十元的进项,几乎弥补了我生活的短缺。其实我哪里会教书,不过是凭记忆抄几份《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之类的文章发下去做讲义,给孩子们正音阐义,若有余力,则再发一段《幼学琼林》补充。远城孩子读书,以识字为上,不工书写,更不求作文,故而我这半吊子的“先生”,却也教得如鱼得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酿姑、弦子也跟我“上课”。酿姑早慧,识字念书对她不是难事,不过上了两年不太正规的“私学”,已可以通读《菜根谭》、《增广贤文》之类的小品。不仅是读,酿姑还要学写,央着我把字写给她看,而后终日在桌前写写画画。她的字自谈不到风骨,而胜在工整,行笔中可见平心静气。至于弦子,他原有弦子书做底子,又曾与他师父识过几个字,读书写字于他不是难事。</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教书始才月余,时候就进了五月。远城是山城,气候温凉,自谈不到暑毒,至于端午佳节,于远城的人民而言,是一个纯粹的、只关乎欢愉的节庆。从四月末里,远城精壮的青年就已把沉在水涧中的龙舟请起来,在城周的各处水道进退操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进五月,远城人家家户户搓粽叶,清水里捞出的、纤长的粽叶晾在竹竿上,密匝匝连成一片,穿着棉麻素衣的女人,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水盆里乳白的糯米搅动着,日光一照,米色磷磷。龙舟上牛皮大鼓催动着,使人们加紧了手头的活计,好似日光也快了几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端午的当天,族老上山拜神的火把早亮起来,在山冈上连成一条线,山神庙的香火燎着,在才露出的一点晨熹中升起青色的烟。等族老的燎祭毕了,早有汉子来分了福胙与福酒送给各户,却单留下一挂上等的精肉作彩头,为龙舟赛会预备。日过午后,各家吃过罢节日的鱼酒与蜜粽,纷纷地聚在水道的两边,邻水的屋檐下悬起彩绸,映得水面一片旖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房东强邀我入席,主家三口、我与弦子在一张桌子上推杯换盏,我惯常饮酒,弦子并不怎么动杯,只有男主人喝得大醉,睡倒在长凳上。女主人扶着丈夫,一脸歉意地说:“小先生,只好请您,带孩子们去看赛舟会了。”帮着女主人把男主人扶进卧房,弦子已收拾好东西,和酿姑在檐下等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背好注满清水的月竹筒,弦子一只手拎着竹凳,一只手拉着酿姑,悠悠地走向水道。我们走到水边的时候,角号、腰鼓、锣磬等一班已鼓噪起来,远城人相呼相应,人声升腾。河道里簇着十几条赛舟,这舟却与平时的渡船不同,一律是狭而长,两头翘起,请巧木工刻出龙头龙尾的形状,船身也用朱漆漆过,又用泥金描出鳞片,船舷上系着各色彩绸,大朱大紫,很是好看。每只龙舟上都坐十二个小伙子,上身赤裸,腰里系着红绦,黑裤黑鞋,坐着把桨;又单有一个老道汉子立在船头,面前一个朱红色牛皮大鼓,以鼓声指挥船只的缓急进退。码头上万响的大鞭已挑起来,待到岸边的吹鼓手们用音乐将人们的心情挑逗得臻入高潮时,水总就燃起引线,炮声一响,十几只龙舟如箭般射出去,在水面上划开数道修长的尾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和酿姑并排坐着,竹凳紧临着河沿,在鼓声、号声、呐喊声等各处声浪中,酿姑颊上微红,眉微微蹙着,弦子坐在旁边,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我坐得稍后,在吊脚楼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在节日的气氛中,有一种祥和的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龙舟飞也似过去后,各类花船就摇过来,头一道是当地戏班的几条船,咿咿呀呀地唱着,只是并不听得十分清楚,只能看见团龙滚蟒的戏服,与头上朱翠、帅盔的反光。戏班之后,是远城人民自己的花船,亦有各式的衣着与装扮,扮的是本地传说逸事中的人物。每一条船划过来,弦子就凑在酿姑耳边上说几句,酿姑就点头,有时轻轻笑起来,红色的头绳一甩一甩,轻快地活动着。日头西沉,河道上一片胭脂水,花船压着橙红的河面。酿姑偏着头咳一阵,手捂着胸口。弦子走过来,“小先生,妹子累了,咱们回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收拾好东西,弦子扶着酿姑站起来,夕阳打在他们身上,地上一对儿小小的、交错的剪影。</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五)</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的环境十分封闭,由水路去,要一日才汇到沅江的主流。从江口弃船,二百里才到青浪滩,至于凤凰、茶峒、桃源等地,来往的舟程即要以月来计算。在这样封闭的环境下,旧中国大多的不幸,尚不曾使远城的人民震动惶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省城的朋友来信,张敬尧和谭延闿在湖南开战,战线拉得很长,或许会波及过来。然而不管省城如何惊动,于此间的人事而言,也只是一个不大的新闻。湖南局势有变,使省城的“友军”颇为不宁,几个大帅断言省内必有“奸细”,于是巡警与地方上的保安开始活动,只是这种活动已与所指示的“肃清”有很大差别,只关乎财产的多少,至于对诸人来说模糊不清的政治概念,已然落在次要的地位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至于我,在远城日久,也添了些远离政治的习性,每日不过写稿、教书,过自己的日子。不一日,省城又有信来,《三水晚评》的编辑托人传信给我,说刊物被查封,供稿的名单落在特务手里,情况很不好。然后就接到省署的公函,要我“索地居留,择机审查”,起初颇忧烦了一会儿,然而再就没有什么消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对于这些事情,我只有报以一些苦笑。烦乱的事情一搅,平常的日子也再难感到无聊,时节的流逝也不放在心上,等添了一回衣服之后,我才恍然惊醒过来——已经是七月的末尾了。“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第二天的课上,我给孩子们没头没尾地多念了一句《诗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中秋近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月相逐渐趋于圆满,节日的气氛也浓郁了一些。与端午这类公共的庆典不同,中秋是各户私密的节庆。女主人在月初就忙起来,经营采买诸般物件,酿姑手巧,在爹、娘、弦子甚至我的衣物上缝补、挑花,以文人的眼光看,酿姑的审美是入时且素雅的,弦子有一件常穿的黑布短褂,酿姑在左胸前绣了一枝梨花,枝瘦花疏而纤浓有致,依我来看,可以乱苏州绣娘的花样子。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天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至于弦子,照例不在这样的佳节里外出,每日除了帮忙劳作,就是陪酿姑学书、绣花,帮她做些诸如捻线、穿针之类费神的活计。酿姑绣得累了,就一歪身躺倒在弦子的膝上,弦子就帮她揉着头、颈上的一些穴位,有时候俯下身,吹一吹酿姑纤细浓密的睫毛,或拉起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被顶针磨得微红的,细白的指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中秋有拜月的习俗,这在中原地带已是很罕见的活动,在此地尚保存得十分完整。中秋当天,远城人起得很晚,收拾梳洗之后,就已是晌午时候。男主人今天亦不外出,与女主人简单做些吃食,我们吃罢,就开始忙碌起来。小院里摆上长案、香炉,祭牲、果品码在一边,男主人拉开地窖,取出一坛好酒,女主人在厨房洗切肉蔬,预备夜晚的家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头西沉的时候,厨房动起火来,除了酿姑近不得油烟,我们四人都在厨房摆开阵式,不过虽说有心帮忙,奈何能力不济,只能凑着灶台打打下手。女主人厨艺极佳,又有我们的辅助,月光才升起时,各色菜品已摆上桌,氤氲地冒着热气。本地饮食喜辣,桌上两样清淡的素炒与一碗鸡汤,是酿姑的专属。我们倒上酒,略向对方祝福几句,就一齐开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临溪靠水,水好鱼好,味道很鲜腴,佐以本地的土椒,辛辣滑嫩,百吃不厌。好的鱼与酒,为异乡的中秋增添了一些暖色,所幸也无可牵挂的人,故乡的幻影于是逐渐不那么清晰。我突然想起两句李太白的诗,“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其实,即使知道也并不能怎样,竟不如不知道的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月上中天的时候,酒食都已吃毕,我和弦子收拾残席,主人去准备拜月的事宜。依远城的习俗,拜月的仪式是家中主人的工作,男女主人在院中焚香、贡果,我、弦子和酿姑在门口倚着墙,坐着散酒。酿姑家的酒甜而浓,很容易饮多,即使在秋夜,身上依旧微微发热。弦子照例喝的不多,酿姑却偷偷尝了几杯,脸上红红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打趣她,故意长声诵一句:“美人既醉,朱颜酡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酿姑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地说:“小先生,莫笑我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也笑了,刮刮酿姑柔嫩的脸颊,“方才叫你少饮,倒不听我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酿姑瞪他一眼,嗔一句,“你住口,不许说笑我……”</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六)</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过了八月,天气凉下来,酿姑的喘症发作,就不再怎么下楼,弦子又忙起来,已月余没怎么露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我的隔间里写作、读书,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我虽然没有家室要养,然而尚存的一点飘忽的志气,并不容许我长久地继续眼下的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两省的风浪淡去后,一个远房的族叔致信来,说省署秘书处的职位有一个空缺,“或许能做出一些名堂”,他已将我的名字荐上去,有他出面,委任状大概不日就会开出,要我前去就职。我略思量一下,还是决定碰碰运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向主人表明去意,还算了近日的房租,行囊打点好后,我却有点犯愁——我的贴身物什自是不多,然而却有两个沉重的书箱。我来时尚且阔绰,雇脚夫帮我抬来,然现在除去房钱与路费的开销,我几乎是赤贫的境地,莫说脚夫,就是运费也没有着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酿姑不知如何得知我的尴尬,对我说:“小先生,不如先留下,让我看看,等您有功夫,再差人来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她在病中,不如留与她作消遣,也省却我一桩烦恼。我搭一架驴车到渡口,雇船去省城,在水上消磨半月光景。等我到省城时,委任状和聘书已发下来,另支两月工资作“安家费”,虽然单薄,却也够用。我租下一户公寓,虽稍显逼仄,然而也比远城的隔间好上一些。省城的开销虽大,幸而我没有嫖赌与抽烟的陋习,又有每月定支的薪水,日子倒还过的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省城的工作枯燥而繁重,况且所谓“军政府”的首脑多是些目不识丁的“大帅”、“军长”,又几乎每个人都有保皇的“军师”,把秘书夹在中间,工作很难做。不仅如此,秘书的工作又兼在省署应筹,本地富绅名流的宴请,定要请我们作陪,真是“杯中酒不空”的盛况。然而名贵的绍兴女儿红、现捕“杨妃乳”的风味,竟不如那一夜远城的鱼与酒的十三四,至于圆桌同坐的人,又不及远城故人风姿的一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年关到了。这一带气候湿冷,即使穿了棉服,依旧寒颤颤的。大年二十九,买卖大多挂版歇业,只有两个行业在进行着年末最后的经营——饭馆酒楼与讨债的。上午听说,城北捞上来十三个投河的尸首,靠门的同事从警卫营的大兵处赢来一块大洋,因为赌“今年要过十个”。下午接到大帅府的指令,要作一篇颂政贺年的文章发出去,特别说明要署上大帅的名字,以示其“文治武功”、“修齐治平”的本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太平年,年太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年三十放假,买一幅对联贴上,喝了一日酒,傍晚做些吃食,窗外有鞭炮声,并不整齐,稀稀拉拉的。屋里不暖和,向着煤炉子烤一回火,就着全凉的酒与半凉的饺子守岁,看了一晚上《说文》。省署的假到初三,初一睡了一日,初二见了几个朋友,略说一些拜年的话,初三本当回署值班,然而实在没有力气,于是告假。只是无事可做,无聊至极,又不敢再酗酒,只好捱在屋里。我手头只有几本书,略略翻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新意。忽而想到我在远城的书箱,于是又想到远城清贫而恬淡的生活,与那里可爱的人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眷然有归欤之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本地虽不讲“破七”的习俗,然而毕竟在年中,愿意跑长途的船总确是少数,又况且只有我一个乘客。在码头消磨了半日,才以一个很高的价格谈了一条小船,约定次日启程。船离岸的时候,江上起雾,一片灰白。水面上湿寒,我裹紧袍子,蜷在船仓里。船总很善谈,由其可以自说自话而不用回复,于是在他高亢的、夹着方言的语言中,我又看到了远城的轮廓。</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虽在远城待得不久,然而远城的格局简单而富有特色,故而虽然没有向导,找到熟悉的门户也并不困难。上元节一过,在民众的认议里,就算结束了对过年的庆祝,我在清晨进城,已有汉子背着农具出来,码头上的船也多起来,这种生命力是在别处所罕见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的雾大,有山雾的下沉,也有水雾的上升。我在青石板路上走着,天光透过雾打下来,显出一道道光路,在一片灰白中晃动。我走到熟悉的吊脚楼下面,门没有开,正厅的门板还上着,安静地立在那里。我拍拍门,听见一阵足音,女主人的声音传出来,“莫敲,不卖酒。”但还是打开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卖……啊,小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过数月光景,我看到她憔悴很多,两颊凹下去,嘴唇白而干,扶着门板的手黄且瘦,指甲发白,头发大略拢在背后,用一根白头绳扎起来,已经是灰白的颜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怔住,话全哽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您是来取箱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我才有假,多有麻烦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女主人摇摇头,说声“不麻烦”,把门板搁在一边,领我进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门厅的窗户闭着,日光沿着窗缝进来,屋里很昏暗。我写的对联被取下来,规整地放在一边,靠墙的柜板上曾经沽卖的各色酒品都收起来,显得空落落的。女主人打开一扇窗板,屋里豁然亮了,我终于看见,原先贴我写的对联的位置,摆着一个小小的、漆过的木牌,上面写着:“吴氏爱女酿姑之灵位”,旁边是一只铜盆,里面是一些蓬松的灰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默然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固然知道,人在生死之类的造化之前,并没有多少挣扎的余地。然而这种骤然的噩耗,仍可以使人陷入长久的震动。我试图说出一些苍白的安慰,然而这种悲切并不是一句“节哀”可以慰藉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您的书,她颇看了一些,很受用。”这声音低沉而熟悉,我抬头,弦子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女主人边上,扶住她,“阿妈,您去休息,这里有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扶着女主人上楼,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茶壶,给我倒了一杯温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先生,您先坐一会儿,我帮您把箱子抬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拉他坐下,告诉他并不着急。借着日光,我看见他更加清瘦了,依旧穿着一身黑布裤褂,衣角皱着,然而洗得很干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挨着桌子坐下,也倒了一杯茶,抿一口,清清嗓子,“她说,您的书很好……曾要当面谢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啊……她是什么时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腊月初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看着那块漆得很好的木牌,声音低低的。我看着他,他并没有显出什么悲怆的神情,只是眼光很深,像山间的落水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小先生,这些事,我可以讲给您,若您不烦,就听一听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八)</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从远城离开,时候已是寒露,在江上行船,篙头早晚一片露。远城多水,气候一凉下来,连日起雾,湿气连着冷气,隔着衣服冻人。愈冷一分,酿姑的喘疾就愈重一分,她不再出门,只是挨着桌子坐着,或看书,或缝补几件衣服,然而,大多数时候,她就只是坐着,手抚着胸口,看着门外的青石路,与路上偶尔走过的、裹紧外衣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不外出时,就坐在一边陪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酿姑喘得难受,就歪身倚在他身上,弦子扶着她的腰背,把盛着温水的碗凑到她嘴边,或轻柔地帮她揉着胸口,按手心里舒缓心肺的穴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时候,雾散云开,天色乍晴,日光泼剌剌洒下来,酿姑就躺在门口的竹靠椅上,身上搭着毯子晒太阳。弦子坐在竹凳上,挨着门坎,手里拎着琴,有时轻声唱几句,有时只是拨弄琴弦,乐声荡在巷子里,一阵、一阵。酿姑听着,嘴角含着笑,眼神虚虚地落在弦子拨弦的手指上。晴天里,酿姑喘得不厉害,有时就靠着椅背睡着,弦子把琴搁在墙角,轻轻地掖好毯子,安静地守在一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过了冬至,天又降了一回霜。酿姑不喘了,开始咳,咳血。暖炉子早点起来,床上又添了一副毛毯,不顶用,酿姑的身子还是冷的。酿姑的娘每天给女儿焐手脚,胸前一片冰凉,焐不热。娘有时就忍不住,泪滴在被单上,一点、一点。酿姑就笑,抬手擦擦娘的脸,“娘,不难受,别哭。”眼泪在手心里化开,揉在娘脸上,擦不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不再出去。邻家的公鸡打头遍鸣,弦子就轻轻地摸进酿姑的房里,坐在床头,换去一夜未睡的女主人。晨曦顺着菱窗渗进来,酿姑轻浅地呼吸着,睫毛轻轻颤动,和着柔和的光线。弦子注视着酿姑睡眠的侧脸,目光从额头到鼻尖、淡粉的嘴唇,再到纤细的脖颈,细细地描。酿姑醒了,准是一阵咳,啐出几口血痰。弦子抚着她的背,一点一点地顺气,酿姑伏在弦子身上,柔得像一株柳。酿姑起不了身,弦子就把热水端上来,给她擦脸、梳头。月上檐头,弦子总在酿姑床边说着什么,声音还是低低的,酿姑阖着眼,嘴角弯弯的。有时候,弦子还会把琴拿上楼,缓缓地唱几段。他弹琴的时候,酿姑总看着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眸子一片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远城潮湿,冬天里也下雨,雨一下,湿冷往骨缝里钻。雨势一起,酿姑就一阵一阵地咳,弦子在旁边接着,手帕一片一片红。酿姑咳了半宿,好像把肺里的血都咳尽了,按在枕头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握着酿姑的手,觉得格外的凉。酿姑捱了三天,水米不进,弦子三天没合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四天过午,城外来人了。一对沉默的庄汉,头上裹着麻巾,腰里缠着白带,打着丧幡,来到酿姑家门前。他们是来报丧的。水庄的田四爷死了,要请弦子。十年之前,田四爷在异乡帮弦子埋了师父,出钱又出地。生养死葬是顶天的恩情,弦子不能不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就是不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丧幡停在楼下,两个庄汉倚着门槛默默地站着,弦子连房门也不出。酿姑的爹拿过禀帖,往弦子手里塞,他不接;摇他的肩膀,他不动,他守着酿姑的床,直直地坐在床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酿姑醒了。她忽而抬起细瘦的胳膊,一巴掌打在弦子颈间。病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呢?然而这虚弱的、轻飘飘的一掌,好像打在弦子心上,他猛得一抖。酿姑的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从苍白的唇间挤出一个气音:“去……”弦子紧紧地攥着酿姑冰凉的手,嘴抿成一条线。大约掌灯时分,两个庄汉打着丧幡,弦子背着琴,走上城北蜿蜒的山路。弦子出门的时候,积水的青石街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足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暮色四合,天雨渐停,山气袭人。远城人家渐渐上灯,油灯上的空气微微抖动着,荡出蔌蔌的波纹。酿姑又咳了一遍,可什么都咳不出来。娘半坐在床上,双手环着女儿纤弱的躯体,轻轻安抚着。酿姑靠在娘怀里,胸脯微弱的起伏,虚汗渗透了背后的汗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外面打过定更天,酿姑喝了药,在床上假寐,娘坐在床边,轻轻掖好被子。远城的人家陆续熄灯落锁,环境逐渐暗下去,人声息了之后,远处黄狗的吠叫也渐渐听不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更天的时候,酿姑忽然喘一阵,娘扶着她坐起来,倚着床头的枕头。酿姑瞅着娘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娘,爹呢?”女主人下楼,把方才睡下的丈夫摇醒,爬竹梯的时候,楼板“吱呀”、“吱呀”的响。男主人上楼,和妻子一起挨着床坐下,酿姑看着他们:“爹,娘……”娘搂着女儿,酿姑的头埋在娘怀里,娘的眼泪再止不住,滴在女儿的头发窝里,“妞妞,妞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过了一会儿,酿姑的肩膀动了动,“娘,坐累了,陪我躺一会儿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娘扶着女儿躺下,自己也轻轻躺在旁边,攥着女儿冰凉的手。酿姑静静地躺着,喘息逐渐平息下去,纤细的眉舒展开,薄薄的眼睑微微地颤抖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爹沉默地坐着,看着女儿,两只大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酿姑忽而挣了一下,抓住娘的手,又慢慢松开,垂在床榻上。娘摸着女儿的脉搏,只觉得一点点微弱下去,皮肤逐渐失了温度,只剩下一片寂然。</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九)</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东方的天微微亮起来,在山头上烧出一片紫红。棚厩里的牲口躁动着,寨上的黄狗朝着无人的天空嗥叫着。樵夫欸乃的号子爬上山脊,远城人家晨炊的烟火斜斜地向上,也染上东山上霞的颜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背着琴,走到熟悉的吊脚楼下面,酒香依旧从厅堂上飘出来,清冽甘甜。弦子爬上楼梯,轻轻推开酿姑的房门,娘坐在床头,正给女儿梳拢着乌黑的头发,窗板支着,晨光与冷气一齐透进来。爹领着四个精壮汉子,在院里搭起结实的灵棚,灵棚下面,安静地厝着一副精漆厚板的棺材,顶盖敞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幺儿,再看看她吧……再看看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绕过女主人,轻轻地坐在床沿上。酿姑静静地躺着,娘给她擦过了身子,换上一身靛蓝细绸裁成的旗袍,娘的手艺好,很贴身。唇上点了胭脂,腮上也晕了些,弦子看着她的脸,并不见往日的苍白,然而也不见一丝生命的活力,只是一片恬淡的默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拉过酿姑的手,握了握,轻缓地揉开僵硬的关节,从手、到臂膀、再到脖颈、腿窝,一寸一寸地按摩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头爬过屋檐,爹走进来,抱起女儿的身体,沉默地走下楼梯,出门的时候,肩颈上的肌肉一阵阵疼痹,额头的血管绷起来,一下一下地跳。娘和弦子走在两边,护着酿姑的头和脚。灵棚里,爹把女儿仔细地放进棺材里,抻平女儿的衣角,抬头的时候,眼里的血丝胀起来,一片腥红的颜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坐在棺材旁边,眼睛盯着烧化着纸钱的火盆。外面,闻讯的乡邻已聚起来,人声驳杂,男主人扶着女主人,在前厅支应着,灵棚里只剩下弦子。盆里的火逐渐熄了,蜡烛微弱的火苗扑簌簌地抖着,弦子活动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把琴从背上摘下来,扭扭略微松弛了的琴轴,轻弹慢拨,一阵琴音从灵棚里飞出来,弦子深吸一口气,唱道:“在灵前不由我珠泪洒下,哭一声我的妻……”一出《哭妻》,痛断肝肠,闻者沾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酿姑停了七天灵,弦子唱了七天,从早到晚,凄恻哀伤,灵堂中来往的人,无不落泪。离群雁叫,不过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八天头上,抬棺入土。爹娘走在前面,扶着才上了钉的、漆如镜面的棺材,后面跟着远城人送行的队伍,弦子背着琴,走在最后面,人群沉默着出城,走进层叠起伏的群山。坟穴已经挖好,很深、很方正,酿姑的棺材放进去,显得小小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族老做完了祷告的仪式,小伙子们把浮土推回穴中,又在顶上推出坟丘的形状。立碑之后,照例是吹鼓的活动,而吹鼓手们都不动,只看着弦子。弦子捧着琴,走到酿姑矮矮的坟前。他细细地转着琴轴,忽而巨烈地咳起来,一股腥甜从喉间涌出,他低下头,殷红的血从唇齿间溢出来,落在坟头的新土上,浇出一片斑驳的紫黑。</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十)</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弦子絮絮地讲着,手里攥着茶杯,指尖挤得发白。我看着他,天光从雾的灰白中透出来,在他清癯的脸颊上跳动。他讲得出神,喉结上下耸动着,眼神虚虚地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码头的脚夫叫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拉货的马车停在街口,精壮的花马打着响鼻,马蹄轻轻磕着街面的青石,哒哒地响。弦子“啊”了一声,好像才醒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您就走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喝干杯里早冷下去的茶水,点点头:“那边事多,给的假少,我就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站起来,露出一点羞赧的神情:“说的话多,倒误了时候,我这就给您搬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没有劳烦他,请脚夫抬了箱子,搁在车板上。弦子跟出来,整整微皱的衣襟:“小先生,我送送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爬上车,并排坐着,马车缓缓动起来,在青石上碾出辘辘的轻响。雾散了些,沿着远溪,更多的吊脚楼露出来,静默地立着,檐下挂着露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马车行到渡口,雾完全散了,远山青黛,近水碧绿,天地清明。脚夫勒住马,车停了。我跳下车,脚夫把箱子搬下来,利落地抬进船舱里,我看着弦子,笑笑:“留步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您保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跨过搭板,站在船尾上,艄公一点长篙,船尾划出一道水线,江水汩汩地退向两边,渡口向后退去,我看见远城的轮廓在日光里变得虚幻,弦子立着的身影一点点缩小,逐渐隐在青山的虚影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忽而,那微渺的影子一抖,激越地弦歌飞起来,压着江水,绕着船梢,鼓荡着我的耳膜,“曹孟德灞桥饯别只落得一场谈笑,青龙刀挑起了大红袍,赤兔马飞过了灞陵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江水开阔,两岸潮平,这歌声在漫天的水雾里散开,散在我船行的前路上,随着两岸的青山一点点向后退去,当我意识到那声音只如游丝般牵着我的衣角时,远城的影子已散在迷离的水影中,逐渐看不到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风生</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5.10.26</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历夏、秋两季写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