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刺（一）

左·右

　　第一章 十七岁的小患者

下午三点五十分，市中心医院门诊楼五楼的消化内科诊室里，老孙专注的在电脑上查看着下一位患者的既往检查情况。窗外的阳光穿过，斜斜的漫洒进诊室，在他的脸上映衬出条条斑驳的光痕。

“医生，快看看我儿子！”

诊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外套、带着黑色口罩的中年女人拉着个胖男孩闯了进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焦灼的颤音，打破了诊室里短暂的宁静。男孩面带愁容，似乎有气无力。

老孙放下笔，示意男孩坐在诊椅上。

“你哪里不舒服呀，多大了？”他的声音充满关切，带着三十年从医沉淀下来的沉稳，眼神温和的看着男孩。

“十七了，就今天早上开始疼的，越来越厉害！”女人抢在男孩前面回答。双手在胸前绞着，眼睛死死盯着老孙的脸，仿佛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关乎儿子的生死。

老孙的目光掠过女人紧绷的嘴角，落在男孩身上：“哪里疼？给我指一下，除了疼，还有别的症状吗？比如拉肚子、便血，或者恶心呕吐？”

男孩抿了抿嘴唇，刚要开口，却被女人狠狠瞪了一眼。他瑟缩了一下，扭头看着女人小声说：“这里”，男孩指了指剑突下面及脐周围，继续说，“没有……就只是疼，一阵一阵的。”

老孙眉头微蹙，继续关切的问道：“在这之前疼过吗？还是只是今天疼了这一次？疼痛期间有缓解吗？”

男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犹豫，再次看了看母亲，又看向老孙。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医生，你问这些干嘛？赶紧给开点止痛药，或者打个针让他不疼了就行了！”

“不行。”老孙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腹痛的原因太多了，盲目止痛会掩盖病情。如果是阑尾炎、肠梗阻这些急症，耽误了会出大事。”他转向男孩，“你再仔细想想，以前有没有疼过？或者大便有没有异常？”

沉默了片刻，男孩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依旧不大：“其实……半年前就疼过几次，断断续续的，疼过后，过一阵就不疼了，有时候还会拉肚子，大便后纸上有血。”

“你这孩子！我怎么不知道这么久了？医生，你别听他的，他就这几天疼。”女人脸色一变，瞪了男孩一眼。

老孙没有理会女人，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间歇性腹痛伴便血，持续半年，不能排除肠道息肉、炎症性肠病等甚至更严重的器质性病变。

“必须做结肠镜检查，最好胃镜一起查一下，必要时也可以做下腹部B超，排除下结石问题。”他看着女人，一字一句地说。“只有通过内镜才能看清肠道里的情况，明确诊断后才能对症治疗。”

“胃肠镜检查？我孩子还这么小，听说很疼，不做行吧？他肚子疼，你先给开点药吃，肚子不疼了再说吧！”女人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我们这里有无痛胃肠镜检查，检查时做个静脉麻醉就睡着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做完人就醒了，不会疼的。”老孙耐心的解释着，“检查前需要先做心电图和四病筛查，也就是乙肝、丙肝、梅毒、艾滋病这四项，这是医疗规范，为了避免交叉感染，保护患者和医护人员的安全。”，另外，还要做肠道清理，预约时间，做完后看下什么情况再对症用药会好些。”

女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还要预约？最快什么时候能做？我儿子还要上课，哪有时间预约！不检查行吗？你给我儿子开点药吃一下就行了。”

“每天预约胃肠镜的人很多，估计一到三天左右，今天周五，我们周六上半天班，如果能约到明天早上最好，如果约不上最快下周一了。”老孙如实回答，“我给你开单子，尽快去检查心电图和四病，结果出来后去取检查前的用药，然后去一楼预约中心预约时间。”

“三天？”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音量再次拔高，“我儿子现在就疼得受不了，你让我们等三天？你这医生怎么回事啊？那你就让我儿子疼着不管？！”

老孙皱了皱眉，“不是不管，我们可以一边预约，一边吃点药观察。”，老孙话还没说完，女人却已经抓起桌上的申请单，回头瞪了老孙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和指责，“什么态度！问半天不给开药，就知道开一堆检查单！”

诊室门被重重关上，留下老孙一个人坐在桌前。他看着电脑上那张写着“腹痛待查”的病历，轻轻叹了口气。电脑上的时钟指向十六点零五分，距离下班还有五十五分钟，而他的诊室外，还有十几位患者在等候。

老孙从业三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患者和家属。有通情达理、积极配合治疗的，也有像今天这样急躁多疑、不愿相信医生的。他知道，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医患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脆弱，信任成了一种不可触及的奢望，医护不再是靠技术吃饭的技术人员，而是成了提供服务的服务人员。可患者来到医院真的是为了享受服务的吗？就像去KTV？像去逛商场？像去逛景区？患者成了消费者，我花钱买服务，你就要毕恭毕敬，服侍周到，我得了病是你医护的责任，我得了病治不好也是你医护的责任，患者不高兴了，也是医护的责任，选择怎样的治疗，有时候医生甚至没有决策权，还得听患者的。也许，这种本末倒置，就是作为服务行业应该承受的吧。这是一个信任危机的时代，一点小事就可能引发矛盾，宽容与理解似乎变得举步维艰。但他内心始终有一个信念，这种状况一定会慢慢改变，信任的鸿沟总有消失的那一天，所以，无论怎样，他依然耐心的与患者沟通，做一个无愧于自己的医生。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看似普通的门诊接诊，会在两天后掀起一场让他始料未及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