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麦客子》

花间客🌹

<p class="ql-block"> 《麦客子》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文/原创:花间客(张荣)</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54774367</p><p class="ql-block">背景模板:美篇会员专享</p><p class="ql-block">音乐:美篇会员专享,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起来,当年的麦客们好像不是被夏收的风刮来的,仿佛是从黄土高原几百年的皱褶里渗出来的,而他们跟着六月的烈日,一步一步,走进村子的血脉里,烙进我一生的记忆里。 </p><p class="ql-block">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关中平原或陇上黄土的腥气,掺着成年累月汗渍浸透衣裳的酸咸,还混着劣质旱烟的辛辣。于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麦客来了。 </p><p class="ql-block"> 他们来了,在某个太阳最毒的晌午。清一色的藏蓝或灰白衣裤,洗得发白,多处因常年劳作而磨得稀薄,肩膀膝盖处还打了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这是被岁月反复搓揉的见证。每个人都戴着一顶发黄的旧草帽,帽檐在脸上投下沉重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刚硬的嘴,和铁青色的胡子拉碴的下巴。一柄木柄镰刀,一个布包袱便是全部家当。这就是麦客——简单,整齐,带着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农人特有的、洗不净的尘土气。 </p> <p class="ql-block">  村口广场是他们的“人才市场”。二十出头的后生,精瘦的骨架撑着被太阳镀成古铜色的皮肉,眼里还有些未熄的光。更多的是那些看不出年纪的脸,皱纹深得像被雨水冲刷了百年的沟壑。六十上下的老人,不说话,只把烟袋锅子咂摸得滋滋响,眯眼望着远处那片片金黄。偶尔有人热得受不住,脱下外套垫在滚烫的地上,便露出一件印着毛体“为人民服务”的褪色红背心。那红色被洗得泛白了,字迹边缘晕开,却仍鲜明地贴在汗湿的黝黑脊背上,脱了背心的时候,只见背心的形状因常年日晒烫在活生生的、正为一口饭食奔波的皮肉之上,像一个来自遥远年代的模糊戳记。 </p><p class="ql-block"> 他们就这样坐着,蹲着,躺着像一片沉默的、等待收割的庄稼。不知怎的,那景象让年少的我心里发紧。我忽然想起骡马市上那些待价而沽的牲口——它们也是这样低着头,用温顺而茫然的眼神望着每个经过的人,等待被估摸牙口,被拍打筋骨,然后被牵走。 </p><p class="ql-block"> 可他们不是牲口。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我下意识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痛,可心里的难受半点没减。我怎么能、怎么能把活生生的人,和牲口想到一起, 可那场景太像了,今天的我在求职过程中不也是这样吗!</p><p class="ql-block"> 他们不说话,只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每个走近的东家,看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多久,是掠过还是审视。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价格,等一个能让一家人多吃几顿饱饭、多扯几尺布的夏天。 他们确实是在“等”。可他们等的,是用一身力气换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等的是家里的娃能交上下学期的学费,是老娘床前能多几包止疼的药,是过年时媳妇身上能添件新衣裳。他们的沉默不是牲口的沉默,是父亲的沉默,是儿子的沉默,是一个男人把一家老小的指望都扛在肩上、压弯了腰,却依然要站直了去换的沉默。</p> <p class="ql-block">  我深深地回忆着,心里那阵发紧的感觉,慢慢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堵在喉咙里,让我喘不过气。 </p><p class="ql-block"> 他们在等待,等待被一双眼睛选中,被一根手指点中。有人选,这一天的吃食、晚上的住处就有了着落。没人选,不光挣不到钱,还要自掏腰包买两个干硬的馍就着凉水咽下。晚上村里戏台上的石板地,或者谁家麦草垛的背风处,就是他们的床铺。所以他们沉默地坐着,目光低垂,又偶尔抬起,用眼角余光扫过每一个走近他的村里人。那眼神里有种克制的期盼,一种被生活打磨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p><p class="ql-block"> 议价是安静的。东家踱过来,脚步沉缓——东家自己也是刚从地里直起腰的庄稼汉,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知道这沉默的份量。出门搞副业时,他在城市的劳动力市场上,也是这样蹲着,等着一双眼睛选中自己。那时他也是被“看”被待价而沽的那一个。 </p><p class="ql-block"> 所以他看人的目光不一样。他不只看手上的老茧。他的目光,是尺子,更是筛子,他细细地筛过草帽下的每张脸——看那眼神是否有一股能让人托付一季收成的“实诚”气。麦客的力气能割倒多少麦子,东家一眼就能看个大概;可这人的心实不实,镰刀会不会磨洋工,中午的馒头会不会多揣两个在怀里——这得用心看。 </p><p class="ql-block"> 看中了谁,他便走过去,不是站着,是蹲下,蹲成和对方一样的高度,蹲进那片被烈日烘烤的、滚烫的尘土里。然后,从汗渍斑斑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递过去。</p><p class="ql-block">“老哥,哪搭的?”</p><p class="ql-block">“陇西的”</p><p class="ql-block">“一天十块,管三顿饭,我们吃啥你吃啥,能成吧?” </p><p class="ql-block"> 被问的人抬起眼,那眼睛浑浊却深得像井。他咂摸一下嘴,或着点点头伸出黝黑的手,握住东家的手用陇西特色方言回复“能成”,此事便定了。成交的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拎起镰刀,背上包袱,那“为人民服务”的字一闪,便隐回外套下。他跟着东家,走向那片等待收割的金黄。 </p> <p class="ql-block">  没被选中的人,目光会跟着同伴的背影移动一小段,然后默默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脚前的土地上。场子上的人,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减少,像退潮时留下的贝壳。 </p><p class="ql-block"> 选中的人到家先吃饭,臊子面,大碗,油汪汪的,管够。 </p><p class="ql-block"> 吃完不急着下地,日头还毒。主人家架起小泥炉,煨上罐罐茶。茶叶末子混着枣干,在黝黑的砂罐里咕嘟咕嘟地滚。两个人就面对面在上房里,守着这一罐热闹。 </p><p class="ql-block"> 话不多,三句不离庄稼。陇上的旱,关中的墒,肥料的价,娃的学费。都是泥里打滚的人,话也沾着土腥气。茶熬到第三遍,主人家会拿出一个装过麦乳精的小铁罐,小心捏一撮白糖,撒进翻腾的茶汤里。滋滋两声,甜气就混着焦香漫开了。 </p><p class="ql-block"> 麦客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罐罐茶加糖,这是西北待客的最高礼数。他不说话,只是仰头,把又苦又甜的热茶灌进喉咙。喉结滚动两下,像是把这份情谊也咽了下去,心想东家没把自己当劳力当外人,当亲戚了。 </p><p class="ql-block"> 东家又递过来卷烟,他摆摆手说抽不惯,摸出自己的铁皮烟盒。他捏出一撮烟叶,卷烟纸是娃用过的作业本上面还有铅笔字,他铺纸,卷烟,动作慢得像在数日子,最后低头,伸舌舔一下纸边,专注得像亲吻土地。“嚓”一声,火柴亮了。他深吸一口,眼睛眯成缝。烟雾从鼻孔溢出,在烟火的明灭里,成了一副线条优美的素描画。 </p> <p class="ql-block">  毒日头的烈焰稍减,他就起身,拎起镰刀在磨石上“嚯嚯”磨起来。跟着东家推上架子车走向田垄的脚步,又沉又稳。 </p><p class="ql-block"> 那一罐茶,那一撮白糖,比工钱还重。得用一垄垄得溜净的麦子来还,他割麦格外卖力。 </p><p class="ql-block"> 下了地,他草帽压得很低,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深深的俯身,镰刀挥出道道短促的弧光。“唰——唰——唰——”,麦秆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声。汗水在弓起的脊背上冲出亮晶晶的沟渠,砸进干渴的土里,瞬间就不见了。那“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在麦浪与古铜色脊背间起伏,像一颗跳动不息的、疲惫的心脏,东家夫妻也各自挥舞着镰刀带着丰收的喜悦抢收自家一年的劳动成果。 </p><p class="ql-block"> 割了一茬歇息时,家庭宽裕的东家送来的西瓜是额外的恩赐。他们围坐田埂,用沾着泥土和麦芒的手捧着瓜,大口啃着。红色的汁水混着汗水,流过那些模糊的字样,流过嶙峋的肋骨。那个被我学舌过方言的、总爱叹气的老人,把一块最红的瓜瓤,轻轻放在我这个那时啥也不懂只知道捡麦穗的小孩手里,古铜色的脸爽朗的笑让人记忆犹新。 </p><p class="ql-block"> 天擦黑收工,主人家抱出旧被褥,他们总是推辞:“惯了,不用。”最后往往是在光板的凉席上,和衣躺下。 </p> <p class="ql-block">  后来,土地征收了,农民都外出务工了,村口广场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片沉默的灰蓝色。麦客们,他们像上一个时代的影子,被更高效的光芒轻轻抹去。那些等待被挑选的焦灼,那些戏台下的寒夜,那些“为人民服务”的红背心,都成了被遗忘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 他们曾是“客”,纵横了陕甘宁五百年的、候鸟般的“客”。最终,时代没有给他们新的屋檐。他们和他们的镰刀,连同那村口广场上等待的沉默,都成了被遗忘在岁月角落里的、一捧握不住的沙。 </p><p class="ql-block"> 只有在某些深夜里,我还会梦见那场景。许多人蹲在那里,沉默着,等待着。草帽下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些灰蓝的背影,和偶尔一闪的、褪色的字,在六月的烈日下,固执地明亮着,又渐渐黯淡下去,终于消失在耀眼的白光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p><p class="ql-block"> 而村口的戏台,依然空空荡荡。只有夏虫在鸣叫,仿佛在哼唱一首无人再听懂的、关于等待的古老戏文。 </p><p class="ql-block"> 只有风,年年岁岁,依旧翻动着无边的麦浪,发出海潮般的声响。我闭上眼,在那永恒的金色喧响里,努力分辨着,倾听——仿佛还能听见,那一缕缕微弱却执拗的、“唰——唰——唰——”,是镰刀吻过麦秆的,最后的、骨肉分离的颤音。</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于网络!</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原名:张荣; 笔名: 南巷 ,自号:铁荣,自嘲是一个喜欢诗词歌赋,但语文成绩却不怎么样的历史迷,谈不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对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略有所知,天上人间只要兴之所至没有我不喜欢的,遗憾的是却没有任何一样是我精通的,好读书不求甚解可能说的就是我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