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里的方向盘

郭老师（归零★涅槃★重生）

　　晨曦漫过挡风玻璃时，我左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皮质纹路。车窗外的树影向后流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又像一段缓慢铺展的回忆。

　　曾经，总觉得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哄着怀里婴孩的女人是世间最飒的风景。她们用手在分秒间撑起生活的两端，而我那时连钥匙插进锁孔都会心跳加速。早在十年前，我便拿到了驾照，可真正敢让掌心贴上方向盘，却迟了八年。朋友们总说我是“排头兵”，笑我身形里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可只有自己知道，那开朗的笑靥下，藏着多少怯生生的依赖。

　　当她们一个个开着车掠过街角时，我还在对着宽宽的马路发怵，总觉得车比路大，加上自家的车是手动档，我手脚不协调，离合踩着放快了熄火了，手刹放不下，刹车又刹太重，试了好几次，手忙脚乱的我，放弃了，不敢踏出第一步。他说“给你买辆车吧”，我慌忙摆手，用“怕欠债”的借口裹住心底的慌乱。直到某天，他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钥匙串在指尖晃出轻响：“上来。自动档比手动档好开，我带你跑几圈。”我不相信。

　　第一次坐在驾驶座。我手忙脚乱调座位，太前顶膝盖，太远够不着油门刹车……他替我调好座椅，把着我的手转方向盘，声音在耳边轻轻的：“看后视镜，慢点儿打……对，就这样踩慢点……打方向灯，让别人先走……”他总找最空旷的停车场练车，选最容易停的车位，说“慢慢来，不急”。可转头又会跟朋友打趣：“女人学开车，不能惯，越惯越怕。”语气里的硬气，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柔软。

　　后来的日子，像被谁猛地抽走了牵线的手。他为我铺好的路还在，教我的技巧还在，只是那个站在车旁等我熄火的人，不在了。第一次独自把车开上高速，晨曦也是这样漫进来。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方向盘，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换道时差点错了位，踩刹车时脚都在抖。可当车稳稳停在红灯前，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影子，突然就懂了：成长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勇敢，是带着恐惧，也要往前挪的每一步。

　　如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会转磨盘一样转方向盘，会在转弯时提前打灯，会在雨天放慢速度，会在倒车入库时精准地对准线框。那些他教的、没教的，都在日复一日的晨曦里慢慢学会了。车过路口，阳光忽然侧照进驾驶室，照得仪表盘上的指针闪闪发亮。我轻轻按了下喇叭，像是在跟空气里的某个人打招呼。“你看，”我在心里悄悄说，“我能握住方向盘了。能自己穿过长长的隧道，能在陌生的停车场找到车位，能在生活的岔路口，稳稳地打一把方向。”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左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这一次，掌心不再冰凉。晨曦把影子投在路面，车影很长，像我终于能独自撑起的日子，也像他留在时光里，那道沉默却温暖的目光。原来成长就是这样，带着某个人的印记，在某个清晨突然醒来，发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牵着衣角的小女人。方向盘在手里，前路在眼前，而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都藏在了每一次平稳的转弯里，藏在了晨曦与车影的交叠处，轻轻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