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万象山记

林子

<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分,我又站到了万象山的脚下。这座城中之山,还是那样静静地卧在瓯江之滨,像一位沉默的旧相识。洞天楼的山门,宛如一座旧日的城门,门楣上的字迹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了。从前,乡下人进了城,总要挤出点时间,从这门下走过,上一趟山,仿佛这般,才算真真切切地“到过城里”了。那时,能常在这山上走走的人,便是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眼里顶顶体面的“城里人”,是心里偷偷羡慕的对象。这座山,于是成了一块界碑,山那边,是热气腾腾的、令人向往的城;山这边,是我踮脚张望的、尘土飞扬的乡。</p><p class="ql-block"> 我拾级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路旁新植的花木,在晚风里招展着,桂花、红枫、夹竹桃,都是这些年陆续种下的。可我的目光,却总想穿过这些整齐的葱茏,去搜寻记忆里那些更为恣意、甚至有些杂乱的浓荫。县志里白纸黑字地记着,1958年,山上那些几人合抱的古树,在一片喧嚣中被伐倒,送进了土高炉。那场火,烧掉了半山的苍翠,也烧烫了一个时代饥渴的额头。我少年时所见,已是六十年代重新栽下的马尾松与苦楝,瘦棱棱的,带着一种倔强的生涩。如今,它们大抵也都不在了,换作了这一片规划得当的、公园式的风景。山径迂回,亭阁错落,一切都很妥帖,妥帖得让我想起单位办公室里那份永不犯错的文件。</p><p class="ql-block"> 路转到了大观亭。亭柱上刻着一联:“江上数峰遥对酒,城中万户远凭栏。”我倚着栏,望下去。城确乎是万家灯火了,楼宇的轮廓刺破了渐浓的夜色,霓虹的光流替代了从前瓦舍上升起的炊烟。脚下的瓯江,成了一条暗沉的缎子,对岸南明山的影子,像一抹化不开的浓墨。这景致是开阔的,也是疏离的。我想起宋代那位叫何澹的参政,他在这山顶建起万象楼时,看到的又是怎样一座城?楼以“万象”为名,是胸中有包罗万象的乾坤,还是眼前有气象万千的河山?楼早已湮灭在元代的香火里,改作了崇福寺,而后寺也废了,只剩一个名字,沉重地压在这座山的肩头。原来,这山承载过的抱负,又何止我这一份。</p><p class="ql-block"> 思绪不由得飘到山的另一处——秦淮海祠的旧址。那里曾有一块碑,刻着北宋词人秦观的像。秦少游当年贬谪至此,监管酒税,官署就在这山附近的姜山。他该是常来这山上排遣愁怀的罢。烟雨迷蒙时,他写下“山路雨添花,花动一城春色”的灵动画卷;而更多的时候,怕是“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的惘然,是那“飞红万点愁如海”的深哀。他的愁,是“西池会”的宦海浮沉,是“鹓鹭同飞盖”的昨日风华。而我辈的愁呢?似乎从未那样高远地飞扬过,只是匍匐在生活的地面上,如影随形。读书时,知道了山外有山,世界之大,心便像鼓满了风的帆,想要驶出这瓯江,去成为作家,成为科学家,成为一切响亮的名号。那时觉得,万象山太小了,小得装不下一个少年的梦。未曾想,搏击风浪半生,最终只是在这江心的漩涡里,打了一个又一个转。临近退休,回首望去,自己并未能成为那个“城里人”羡慕的、更高处的身影,反倒像这山上某棵被移栽过数次的老树,根须,早已不知不觉,死死地缠住了这一方水土。</p><p class="ql-block"> 暮色更沉,我转向西侧,去寻放翁亭。亭是新的,1980年才建起,立在传说中宋代名园“南园”的遗址上。陆游当年路过丽水,曾在这里盘桓,他歌咏“一到南园便忘返,亭边绿浸琵琶洲”。那该是怎样一片惹人沉醉的绿意啊!如今,亭子空空,洲渚隐隐,唯有江风穿亭而过,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诗人可以“又泛归舟到括苍”,将此处作为旅途中的一个逗点。他的天地在远方,在“铁马冰河”的梦里。而我,和许多像我一样的人,这座山,这座城,便是全部旅途的终点。</p><p class="ql-block"> 山顶的烈士纪念碑,在苍茫天幕下显出崇高的、沉默的轮廓。它占据的,正是古时崇福寺与万象楼的所在。一种更宏大、更庄严的纪念,覆盖了旧日的风雅与禅寂。历史在这里层层堆积,如同地质的沉积:宋元的楼阁,明清的吟唱,民国的公园,战火的疤痕,建设的号子,以及如今这平和而略显疲态的漫步。每一层都曾鲜活滚烫,每一层最终都归于寂静,被新的层理所掩埋。我这一生的那一点点微末的欢欣与遗憾,又将沉积在哪一层呢?或许,根本留不下一丝痕迹。</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华灯已上。新修的栈道旁,灯光精心勾勒着亭台的飞檐,冷阴极灯节能的光,照着九曲桥下沉默的池水。公园免费开放到夜里九点,三三两两的市民上来散步,他们的笑语,清晰而轻快。他们是真正的、自在的城里人了。这座山,是他们触手可及的“城市森林”,是茶余饭后的一段闲庭信步。他们不再需要像我们当年那样,用一种近乎朝圣的步履,来丈量自己与“城市”之间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走到山脚,回望一眼。万象山沉浸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洞天烟雨”的旧称,此刻倒有几分像了,只是这“烟雨”,是人间灯火氤氲成的。我终于明白,我从未真正征服过这座山,一如我从未真正走出这座城。少年时,它是向往;中年时,它是背景;而今,它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怀抱着一个大于自身的梦,在此间消磨了一生,最终与这山、这城,达成了无奈的和解。山不语,江长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