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笔记【27】逻辑哲学论(中)

木头脑子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思想、语言与世界同构</b></p><p class="ql-block">在厘清“世界由事实构成的”这基本问题之后,维特根斯坦转向逻辑哲学论的核心问题:我们是如何理解世界、 如何思考世界的?思想的本质是什么?语言如何能描述世界?通过对这些最核心、最基础问题的深度思考,维特根斯坦提出了图像论。<b>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思想是符合逻辑的语言,世界、思想、语言三者同构。从而打通了从世界、思想到语言的底层逻辑关系。当然,我们所说的“世界“本质上是人所认识的世界,而非世界本身。我们所说的“客观世界”从来就不是客观的,而是世界的逻辑图像,是头脑中的世界,是世界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命题 3</b>:事实的逻辑图像是思想(3)The logical picture of the facts is the thought</p><p class="ql-block"><b>这是联接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的纽带</b>,是《逻辑哲学论》的关键。这个命题比较烧脑,这里的“思想thought”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思想,既不是思考的心理过程,也不是我想到什么的主观体验,而是指思考的逻辑结构,是“<b>事实的逻辑结构的心理表征</b>”。我理解,他所强调的是人类思维基本结构,而不是个体的思维活动。维特根斯坦强调“思想包含它所思考的事态的可能性。可以思考的东西也就是可能的东西”(3.02)。也就是思想与事态具有“可能性的同构”。如果一个思想是“张三在上海”,那么它必然对应“张三在上海”这一事态的可能性,二者的逻辑结构必然是完全一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思想的本质倒底是什么?</b>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既便意识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头绪。维特根斯坦对思想的定义极为精确,思想不是模糊的感觉,不是诗意的灵感,更不是玄妙的直觉,<b>思想本质上是一个有逻辑结构的命题</b>。思想就是你在心里用一种逻辑语言默默地对自己说的一句话,而且这句话必须符合逻辑。思想必须具有语言特征,具有与语言相同的结构。那些无法被清晰地有逻辑地投射为一个可能事实的东西(比如莫名的烦躁),都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思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思想是内在的、符合逻辑的语言。思想必须是可言说的,哪怕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维特根斯坦强调思想的“客观性”,更确切地说是思维结构的“普遍性”。即人类思维模式具有先验的规定。思想不是随机任意的主观心理活动,而是具有客观逻辑结构的“命题记号的投射”(3.11)。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颠覆三观,但看个例子就比较好理解了,“2+2=4”这一思想,其逻辑结构与“两个事物加两个事物等于四个事物”。这一事态的逻辑结构是“客观的”,无论谁思考它,其结构都不会改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命题 4</b>:思想是有意义的命题 The thought is the significant proposition.</p><p class="ql-block"><b>“思想是有意义的命题”(4)——这一命题将“思想”与“语言”直接关联:思想必须通过语言(命题)来表达,而“有意义的命题”恰恰是“能描述事实的命题”</b>。(关于有意义参见PS)维特根斯坦区分了“命题”的两个层面:</p><p class="ql-block">(1)命题记号:语言的物理形式</p><p class="ql-block">“命题记号就是在空间中得到安排的感官可感的符号(声音或书写符号等等)”(3.11)——命题记号是语言的物理载体,如“张三在上海”这几个汉字(书写符号)或对应的声音(语音符号)。但单纯的物理符号本身没有意义,例如,将“张三在上海”的汉字打乱为“海上在张三”,就不再是有意义的命题——关键在于“符号的配置方式”,即逻辑形式。</p><p class="ql-block">(2)命题的意义:符号的逻辑配置</p><p class="ql-block">“命题的意义在于它与事态的存在或不存在的可能性符合或不符合”(4.2)——命题的意义不是符号本身赋予的,而是“符号的逻辑配置”与“事态的逻辑结构”的对应关系。例如,“张三在上海”这一命题的意义,在于“张三”(符号 1)、“在”(关系符号)、“上海”(符号 2)的配置方式,与“张三”(对象 1)、“处于”(关系)、“上海”(对象 2)的事态结构完全一致。这里的核心是“同构性”,命题的逻辑结构与事态的逻辑结构完全相同,就像一张地图的结构与它所描绘的区域的结构完全相同。正是这种同构,使得命题能够“摹绘”事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命题3和命题4构成了维特根斯坦的图像论——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 思想、语言与世界的同构。我觉得这是维特根斯坦理论中最具洞见的部分,它揭示了人类思维的低层结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维特根斯坦用“图像”来类比命题与事实的关系——命题是事实的逻辑图像,就像一幅画是场景的空间图像。<b>图像的本质是什么?是表征,是用符号代表另一个东西。逻辑图像不是视觉上的相似,而是更深层的结构上的同构</b>。思想的结构与它所描绘事实的逻辑结构是一一对应的,是同构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像摹绘事实”必须包括摹绘/表征形式与逻辑形式。“图像通过摹绘形式表现它所表现的东西,而不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2.172)——“摹绘形式”是图像与被摹绘者(事实)共有的“结构方式”。例如:</p><ul><li>一幅油画摹绘车祸现场:其摹绘形式是“空间形式”(色彩、线条的空间排列),与车祸现场的空间结构(车辆、人员的空间位置)一致;</li><li> 一张乐谱摹绘音乐:其摹绘形式是“时间形式”(音符的时间排列),与音乐的时间结构(声音的先后顺序)一致;</li><li>一个命题摹绘事实:其摹绘形式是“逻辑形式”(符号的逻辑排列),与事实的逻辑结构(对象的逻辑结合)一致。</li></ul><p class="ql-block">而“逻辑形式”(logische Form)是所有图像共有的终极摹绘形式——“每一种图像,无论具有何种摹绘形式,都必须与实在共有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就是逻辑形式,即实在的形式”(2.18)。例如,油画的空间形式、乐谱的时间形式,本质上都是“逻辑形式”的具体体现,即“对象的结合方式”。正是逻辑形式的一致性,使得任何图像(包括语言)都能摹绘实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像的真或假在于它的意义与实在的符合或不符合”(2.222)——图像本身具有“意义”(即它所摹绘的事态的可能性),但图像的“真假”需要通过与事实的比较来判断。这里的关键是:命题的意义先于真假——一个命题必须首先具有意义(即它所摹绘的事态是可能的),才能谈论它的真假;如果一个命题没有意义(如“圆是方的”),则它既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而是“无意义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无法思考赤裸的事实,只能通过构建事实的逻辑图像来思考它。而语言是符号,是构成逻辑图像的元素。这听起来有些晦涩,但细想这也不难理解。人对世界最初的认知都来自感官,没有感官就不可能有认知。而所有的思考都是建立在感官所构成的逻辑图像的基础之上。人类认识世界是先有图像后有语言。把见过的图像存储记忆形成概念,然后才能思考处理。维特根斯坦这里的图像不是照片或画作,而是更广义的概念。一个语句、一个命题就是我们用来描述事实的逻辑图像。图像论的核心是“命题是事实的图像“。命题中的符号对应事实中的对象,命题中词的结合方式对映事实中对象的结合方式。猫在垫子上命题就像一幅逻辑速描,描绘出了一个事实。它虽然不是一张照片,但是命题与事实共享了同一个逻辑形式。这就是图像论的精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思想是事实的逻辑图像,图像与它所描绘的世界共享同一种逻辑形式。这就像一张地图可以代表地形,是因为地图上的关系与实地关系存在对应。同样,一个命题之所以能描述一个事实,是因为命题中词语的逻辑关系对应着事实中对象的逻辑关系。我们之所以能思考尚未发生的事,能讨论不存在的事物,正是因为图像关系是形式的、逻辑的,而非物理的。所以说思想的边界就是图像可能性的边界。比如,我们能用语言清晰地说“猫在垫子上“,因为这是一个可能的事实图像。我们却无法理解“道德是三角形”这个命题,因为它试图将不同逻辑范畴的东西强行捆绑拼接在一起,无法形成一个有效的可对照事实的图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之所以能思考一个事实,仅仅是因为大脑可以构建一幅与事实共享逻辑形式的图像。显然,在面对相同的问题时,如果A构建的逻辑图像中比B的多了两个可能性,那么他们的世界必然会不同。但维特根斯坦告诉我们人的思想并非无所不能,思想是有限制的。你思想的边界就是你所能够构建的逻辑图像的边界。比如你无法思考一个圆的方,因为圆和方在逻辑上是矛盾的,无法构建一个自洽的逻辑图像。你没办法思考一个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位置的纯粹物体,因为它不能被任何命题所描述,它无法进入思想的逻辑网络。<b>大脑是一套逻辑图像生成器,这就是我们思想产生、运行的底层逻辑。这是先验的,我们天生是被这套系统锁死的。我们都活在自己为自己绘制的逻辑图像里,却误以为这些逻辑图像就是世界本身。</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像与事实共享的逻辑配列形式就是实在的形式。图像能以自己的方式正确或错误地描画实在,而与实在符合或不符合的意义便是思想。我们思想的能力来自于构建逻辑图像,思想的本质就是构造可能的事态图像。我们通过对事实与构造的图像比较来判断其真假,从而获得意义。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是构造与世界同构的逻辑图像(即命题),在事实的世界里观察事态的发生与关联,然后用语言的构造清晰有意义的逻辑图像来描绘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思想是私人的、内在的,没人知道别人在想什么,除非他表达出来。个人单纯地想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内在的、私人的思想要传播、要获得公共的生命,就必须借助语言,化身为命题。一个命题就是一个句子。当命题具有意义时,它就成为了描述可能事态的逻辑图像。语言是思想的建筑材料,是思想的介质,是流动的思想,是思想的显现,是思想唯一的外放。所以说要影响一个人的思想,从影响其语言开始。比如传销,宗教,革命……。所以要注意你的语言,它会改变你的思想,影响你的行为。最直观的是人总是被具有共同语言的人所吸引,天然地排斥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语言会构建你的人际关系,进而影响你的人生轨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能用语言描述世界、表达思想的根本原因是思想、语言与世界有相同的结构。人类的知识传承,勾通交流都依赖语言。而厘清概念、精准清晰地表达,又帮助我们理清思路。比如读书笔记,或者是把知识、把想法讲给他人。语言与思想是一体两面,密不可分。语言不仅仅是表达思想的工具,而是思想本身的一部分!</p><ul><li>一个命题对应一个事实fact,基本命题都对应一个事态atomic fact——“基本命题断言事态的存在”(4.21)。如果基本命题为真,则对应的事态存在;如果为假,则对应的事态不存在。</li><li>基本命题中的“名称”(Name)是语言的最小符号单位,它直接指称世界中的“对象Object”(4.0312)</li><li> 世界、事情、事态(正在发生以及可能发生的)、事物/对象四层关系对应语言、命题、基本命题、名称。</li></ul><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孤立的事物没有意义,真正构成世界的是事实,世界是事物间的联系状态,是由一件件事实编织成的网络。是原子A在时间T位于X坐标这样的事件。世界不能被看做一堆砖瓦,而是一座建筑。然而,我们如何把握、思考、言说这个复杂的建筑呢?只能靠语言,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就像地图中的点线对应现实中的建筑与街道和空间关系一样,命题中的名称对应世界中的对象,名称间的逻辑联接方式对应对象间的联接可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语言是认识世界的工具与边界,没有语言我们就无法清晰捕捉界定世界。就像没有杯子这个词就无法区分瓶子和碗。但杯子这个词并不是现实中的那个喝水用的容器,它只是一个指征。<b>不是语言等于世界本身,而是语言帮助我们把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变成能感知能分享的世界</b>。 维特根斯坦认为“我的语言的界限即我的世界的界限”。我们经常会观察到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的人都会有自己特定的语言特征,从言谈就基本可以判断其性格与生存状态,判断出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文艺作品都会通过语言来刻画人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维特根斯坦对“语言本质”的总结:所有有意义的命题,其本质都是“描述事实”(即“事情是如此这般的”)。无论是科学命题(“地球绕太阳转”)、日常命题(“猫在垫子上”),还是历史命题(“秦始皇统一中国”),本质上都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是如此这般的”。而那些无法描述“事情是如此这般的”的表述(如“善是美的”“人生的意义是幸福”),则不是有意义的命题——因为它们不对应任何事实,也就无法通过与事实的比较来判断真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语言创造性并非是无限的,必须符合逻辑。思想的自由是在逻辑必然性中的自由。学习xx思想其实质是接收其语言,然后通过对其语言的翻译、诠释理解其思想。如果他语言表达不清,或者是翻译诠释有偏差,或者是理解有误,那么思想就无法正确传播,意思就无法正确传达。</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PS</b>. </p><p class="ql-block">总觉得以是否“对应任何事实”做为判断命题是不是“有意义”的标准,似乎不够严谨。偶然在一篇介绍维特根斯坦后期思想的文章中得知,他在《哲学研究》中对自己早期思想进行了一些修正。<b>早期认为“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但后期发现:语言的功能远不止“描述事实”,语言还包括命令(“开门!”)、疑问(“你是谁?”)、感叹(“真美啊!”)等多种形式,这些语言形式不遵循“图像论”的逻辑结构,而是“语言游戏”的一部分。</b>也就是说“所有有意义的命题,其本质都是描述事实”这一结论是不完善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显然,并不是所有语言都是为了清晰表达的。时常模棱两可的表达并不等于没有意义,其意义恰好在于含蓄,在于言外之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