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们怎样面对镜头

逝去如风

<p class="ql-block">在我学龄前的那一年,父亲带着我们兄妹几人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p> <p class="ql-block">前些年,妹将合影中的我作单人截图放大,在网上传给我。</p><p class="ql-block">一眼看到小时候那傻傻的样子,仿佛与自己的童年迎面相撞,顿时感动满满,一个甲子前的生活气息就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面对镜头。那个与我父亲年纪相仿的中年人藏到了一个木头盒的后面,还用红黑双面的布蒙住头。</p><p class="ql-block">木盒子前面有一个瓶底状的圆形玻璃,发着幽幽的光,很像父亲带我们看杂技时穿插的魔术表演。</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藏在后面的那个人从“瓶底”在看我们,于是有些惊喜,又有些惊慌。</p><p class="ql-block">之前,我们已按“魔术师”的吩咐摆好位置,头被他用手扳成一定的角度,一直僵硬着,他不发话,我们不敢动一下。</p><p class="ql-block">终于,他从蒙着的布里钻出来了,左手拿着一个玩艺,像个小皮球,只是不太圆,并且有一根线连在木盒上。</p><p class="ql-block">魔术师拖长尾音说:“看这里!看这里!”同时,竖起右手食指引导我们的视线。突然“咔嗒”一声,强光一闪,就在我们的一片茫然中,魔术师告之“好了!”</p> <p class="ql-block">父亲于是接过一个小纸袋,上面写着领取照片的日期,便带我们离开了照相馆。</p><p class="ql-block">我们天天盼望着,很想早点看到那强光一闪中的自已,是怎样一副表情和模样?</p> <p class="ql-block">照片取回后并不能拿在手上随意看,因为担心手迹弄脏照片上的黑白脸面。父亲把照片贴在镜框里,挂在墙上。</p> <p class="ql-block">后来一些年,过年都会去照张“全家福”,偶然也有别的类型合影。</p><p class="ql-block">像许多家庭一样,镜框里的照片每年会重新布局一次,有点像报纸版面,排版颇费一番心思。</p> <p class="ql-block">若干年过去,开始改革开放搞活。照相,可以说是最先活起来的时代新潮,只是,仍从老式120相机发端。</p><p class="ql-block">120双镜头,取景框在上面,景物是倒着显示的,对拍照的技术水准要求相当高。</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借台相机,装进12张/胶卷,择日结伴出游,捧在掌上对着取景框反复摆弄,又是对焦距又是调光圈,设定曝光时间,咔嗒一声按下快门,能不能拍好,真得碰运气。直到1980年,开始用135相机,一个胶卷可以拍36张,取景框不再是倒影了。</p><p class="ql-block">接着,日本产傻瓜相机也进来了——操作极简单,傻瓜都能拍!</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在工厂搞青年工作,配备一台傻瓜相机组织一个青年摄影组,义务为青工或职工照相洗相,许多人把有霉点的老底片都翻出来洗成照片,拿在手上眉开眼笑,一时间厂子里照相洗相风生水起,用现在话说,那叫一个人气爆棚!</p> <p class="ql-block">不久,数码相机流行,照片可以不计张数随便拍,存在电脑里随意欣赏,挑最喜爱的送专业洗印中心(进口设备)去印成彩照。</p> <p class="ql-block">我们那青年摄影组早已无疾而终,就是街上的照相馆也及时调整经营方向,改拍婚纱照了,甚至不是在馆内拍,而是到公园乃至不计远近的名胜去拍。于是,照相馆就改称影楼了。</p> <p class="ql-block">进入网络时代,一夜之间改变所有,照相的改变再次首领风潮。譬如:一个简单的自拍杆,就几乎征服了所有的拍照者。什么地方都有人在自拍:拉长伸缩杆,顶端夹住手机,对准自己调节好的笑脸,咔嗒一声,照片瞬间上传网络,紧接着就是关注点赞。</p> <p class="ql-block">曾经,面对镜头是何等的荣耀、神奇和隆重。某人如果幸运地被新闻采访拍照摄像,且被告知将在某版见报或某时在电视播出,便迫不及待地通报所有亲朋好友,提醒关注且莫错过。</p> <p class="ql-block">如今,“美篇”“小年糕”“彩视”等网络自媒体程序,已极大地削减了人们对专业相机、摄像机的崇拜——那些影像符号并没有多少特权,我们自己也能生产——小小智能手机片刻之间解决一切。</p> <p class="ql-block">不过,也有一种文化观点仍在坚持:图像机器偶然截取一件景物一张人像一个事件的瞬间,并不完整表现其内在的本质特征,也缺乏历史信息和关连性认识。</p><p class="ql-block">瞬时图像的主题往往是分散而闪烁不定的,必须依赖文字的解说予以凝聚,至少,须拟定一个准确的标题。</p><p class="ql-block">所以,尽管网络空间以图像强力修饰这个时代,整体文化观则视“景观社会”为肤浅。</p> <p class="ql-block">是的,我们每个人内心都藏有一个舞台梦,人的社会表现欲与生俱来,手机随拍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镜头中的舞台。</p><p class="ql-block">始料未及的是,当那么多人抢着对准镜头,强烈表达出“被观注”的欲望时,我们传统品格中的自然、真挚、敦厚、内敛、含蓄、优雅、理性、深刻等,却几近遗落。</p><p class="ql-block">而当我们对频繁出镜自觉平淡寡味,对出镜欲开始减退失望的时候,终究需要面对一个拍照外的问题:明天,我们怎样面对镜头?</p> <p class="ql-block">漫漫长夜如何度过?</p><p class="ql-block">古人对着月亮,</p><p class="ql-block">而我们对着屏幕。</p><p class="ql-block">月有阴晴圆缺,</p><p class="ql-block">天文学解释“如何变化”,</p><p class="ql-block">诗人则回答“为何动人”。</p> <p class="ql-block">写于2019年元月</p><p class="ql-block">配图2026年元月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