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共舞的日子

愚夫子诗词散文乡村游记

　　与狼共舞的日子之一

《温州，雨夜里的奇遇》

作者：余军

1993年初春，温州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瓯江边的橘子林里，我蜷伏在一丛乱草中，身上那件单薄的褂子，根本抵不住江风裹挟而来的刺骨寒意。可这皮肉上的冷，却远不及心底那股凉透骨髓的悲凉。

我是昨天下午挤上修水到温州的长途班车赶来的，满心指望投靠表哥讨条生路。表哥在鹿城区一家电镀厂做工，见我来了，便偷偷把我安顿在他的集体宿舍——那屋子挤着七八个人，连转身都费劲。谁料夜半时分，宿舍的门突然被踹开，老板带着两个跟班凶神恶煞地闯进来巡查。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头蒙进被子里，还是被他一把薅住衣领掀下床。他嘴里骂着我听不懂的温州话，手上的力道狠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连添件衣裳的工夫都不给，就把我像扔垃圾似的撵出了工厂大门。

三更半夜，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被拽出来，我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路边，只觉四顾茫然。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孤零零的破竹竿。墨黑的云层压得极低，离天亮少说还有四五个钟头。我咬了咬牙关，心一横，一头扎进了厂门口那片不算茂盛的橘子林。

夜深得瘆人，风穿过橘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啜泣。我摸索着往林子深处走，脚下的野草绊得我踉踉跄跄，却只觉得越往里越安全。那时候的我，哪顾得上害怕？走投无路的人，连恐惧都成了奢侈品。越往里走，就越靠近瓯江，江面上的货船穿梭不息，昏黄的船灯在水波里晃悠，明明灭灭的光，像极了我此刻飘忽不定的前路。一声接一声的汽笛，凄厉地划破夜空，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剜着人的心。我寻到一片茂密的野草，用脚反复踩实，蜷身坐下去，把膝盖紧紧抱在怀里，只盼着能挨过这黎明前的黑暗。

橘树的影子疏疏落落，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我想起年迈的父母，想起在家操劳的妻子，想起一双年幼的儿女——他们的笑脸在脑海里晃啊晃，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水就砸在了手背上。再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前路茫茫，竟像这无边的夜色，看不到一丝光亮。

夜越来越深，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浸透了骨髓。偏偏这时候，又飘起了毛毛细雨，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我抬头望望身旁的橘子树，枝叶稀疏得根本遮不住风雨。我咬着牙站起身，借着江面上货船的微光，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块破油布。

终于，我瞧见了一个约莫一米宽的涵洞口子，黑洞洞的，该是橘子林往瓯江排水用的涵管。一阵暗喜涌上心头，我来不及细看里面的情形，猫着腰就钻了进去。涵洞里虽说逼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却好歹能避风挡雨。我勉强蹲下身，渐渐地身上竟渐渐有了些暖意。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此刻铺天盖地袭来，我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阵嘈杂的人声突然刺破了夜的寂静。听动静，人还不少，而且那声音正朝着涵洞的方向逼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我心里一紧，瞬间惊醒，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几个黑影慌慌张张地朝这边飞奔，身后十几个人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乱晃，手里似乎还操着棍棒之类的家伙，吆喝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我魂都吓飞了，忙不迭缩回涵洞里，死死贴住墙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就在这时，一高一矮，两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涵洞。我下意识地往深处挪了挪，屏住了呼吸。两人冷不丁撞上蜷缩在角落的我，齐齐倒退一步，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我也吓得浑身发抖，却和他们一样，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在黑暗中，静悄悄地蹲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的踏踩声震得涵洞的水泥壁都微微震颤。我死死捂住嘴，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时候的治安本就不好，世道乱得很，我一个外地来的，无依无靠，要是被当成他们的同伙，岂不是要被乱棍打死？

脚步声终于在涵洞上方停了下来，杂七杂八的响动，就像踩在我的心口上。明晃晃的手电筒光柱四下扫射，好几次都险些照进洞口。好在洞口上方有一篷茂密的杂草，堪堪挡住了视线。众人嘟嘟囔囔地说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方言，那些话语混着风声雨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蚊子在叮咬。我蜷在涵洞里，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骂骂咧咧的声音连同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色里。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

见追赶的人群走远，洞口的小个子黑影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打亮。微弱的火光跳跃着，他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沉声问：“同行？”“嗯……”我慌乱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小个子皱了皱眉，自语道：“不像……”

这时，旁边的高个子黑影忍不住骂了一句：“娘卖×，背卵时！”

这一句熟悉的修水粗口，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们……你们是修水人？”

“啊？你也是修水人？”两人闻言顿时愣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吃惊。

就这样，在异乡的黑夜里，三个萍水相逢的修水老乡，竟在这幽暗的涵洞里相遇了。

远离故土的我，乍一听到熟悉的乡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就好像在荒凉的沙漠上独行，哪怕听到一声犬吠，也会感到对方是自己的同类。可我又忍不住惶恐——我不知道这两个深夜被人追赶的老乡，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这荒郊野地里的奇遇，究竟是值得庆幸的缘分，还是一场祸福难料的劫难？我缩在涵洞的角落里，望着那两双在昏暗中闪烁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就那样静悄悄地蹲着，谁也不肯先开口。我心里揣测，他们准是怕那帮追赶的人杀个回马枪，黑灯瞎火的，谁也摸不准对方的底细。

风渐渐收了声，淅淅沥沥的雨也慢慢歇了。涵洞本就逼仄，一股子潮湿的泥土腥气裹着橘子叶的辛涩味儿，闷得人胸口发堵。还是大个子先熬不住了，粗着嗓子搡了搡身旁的小个子：“走，出去透透气，细崽俚！”我也赶紧跟着起身，钻出涵洞时，晚风一吹，冻得我打了个激灵，连忙抻了抻酸疼的腰。

等再钻回涵洞，两人明显放松了不少，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我竖着耳朵听，总算摸清了来龙去脉。大个子叫牛伢，小个子就是他嘴里的细崽俚，两人竟是干偷盗勾当的。今晚本是四人同行，摸去一户事先踩好点的本地人家，谁知慌慌张张间，不知谁碰倒了院里的杂物，“哐当”一声，直接惊醒了熟睡的房东。

房东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高呼，瞬间喊来了左邻右舍十几号人，举着扁担锄头就追了出来。情急之下，四人兵分两路逃窜——这是他们一贯的脱身法子，可惜这一次，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牛伢说起这事，忍不住啐了一口，又骂了句“真背时”。

聊到兴头，他们也转头问起我的来路。到了这份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自己投奔表哥、半夜被老板从被窝里撵出的窘境，一五一十说了个通透。

细崽俚听完，上下打量我一番，咧嘴笑了：“我看你就不像是干我们这行的，一身书生气。”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们东津人，在温州打工的少，反倒是扎堆在瑞安的汀田、后里。你要是实在没去处，明天就跟我们去瑞安吧。”他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几分江湖气：“放心，就算一时找不到事做，也饿不着你。”

我这才知道，他们这帮人向来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在一处久留。这次温州失手，自然是要赶紧换个地盘避避风头。

我低头摩挲着空空如也的衣兜，心里反复盘算着。表哥那边，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如今我身无分文，前路茫茫，跟着他们去瑞安，或许真就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我们三人起身，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理了理皱成一团的衣裳，便匆匆钻进晨雾里，离开了这片橘子林。

江风扑面，涛声阵阵。我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懵懵懂懂跟着这两个初识的老乡踏上了驶往瑞安的船。船桨劈开滔滔江水，将温州的朦胧的影子甩在身后。

我站在船舷上，心头起伏不定，我不知道这条船会载着我驶向幸福的彼岸，或是莫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