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与旧物

三单

2022年8月16日，怀着几分雀跃与隐忧，我们一家四口踏上了回西安的高铁。

这趟旅程原本定在七月初孩子暑假伊始，却因种种琐事一再延宕。幸运的是，那些被耽搁的计划终究没有被取消，能按着每个人的心愿重新启程，这本身便是一种久违的窃喜。

于我而言，一年中回西安的契机只有两个：暑假与寒假。

所谓“回家”，每个人的定义不尽相同。于孩子，是兴奋地奔赴亲戚的怀抱，那是久违的亲切与说不完的童言稚语；于我，则是一场关于“根”的寻找。父亲健在时，父母所在即是家；如今父亲走了，便是“有妈才有家”。籍贯栏里填的是父亲的出生地，那是祖籍；父亲工作变动后落脚的城市，成了我们长大的地方；而若问我故乡在哪，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武威。那是生我养我的十八年，即便父母早已迁出，那里已无片瓦遮身，但在灵魂深处，我依然是那个武威少年。

与往常一样，弟弟徐威早已在出站口等候。我常在网络上看到有人搞“突袭式回家”，不告而至，推开门给亲人一个巨大的惊喜。或许那是剧本，或许是别人的生活，反正我做不到。嘴上总说“别麻烦，我们自己打车”，心里却藏着一份矫情的期待——早早报了车次、到达时间、出口位置，潜台词无非是：“我想你们来接我。”

见面时，又是一番虚伪的客套与互相责怪：“都说了别来接，你那么忙！”“再忙也得接姐姐啊。”在这推拉之间，亲情流淌得格外真实。

推开家门，母亲躺在床上。

老年健忘症像一块橡皮擦，一点点擦去了母亲的记忆。她时而清醒，能与你闲话家常；时而混沌，前言不搭后语，同一句话能重复上十遍。回西安前视频，她总是沉默地看着屏幕，许久不说一句话。如今见了面，她忽然问我：“你觉得咱家穷不？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那一刻，我竟语塞。

母亲的身体已是风中残烛。这一年，她基本没下过楼，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双腿已无法支撑行走。上个月保姆余姐辞工回家，照顾母亲的重担便全压在了弟弟身上。转眼弟弟也年过半百，两鬓染霜。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曾经母亲牵着我们兄妹三人的手，仿佛还在昨天，一晃竟已过半个多世纪。

家里的一切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家具陈旧得令人心惊，弟弟念旧舍不得扔，沙发的表皮早已破裂，一坐下去，整个人像陷进一个温柔的坑里。阳台和厨房更是拥挤的“记忆博物馆”：废弃的锅、桶、盆、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木板、花盆、棍子……丢了可惜，留着占地。

或许，这些物品之所以显得“无用”，是因为我们离家太久，忘了它们的用途；而它们却固执地守在原地，等待主人归来，重见天日。它们不知道，自己早已变成了回忆的载体——有些有意义，有些无意义。或许它们也需要这个“家”，扔掉它们，就意味着让它们流离失所，沦为垃圾，被焚烧或掩埋。它们游走在有用与无用之间，像极了我们不愿老去的心。

女儿翻出了一本旧相册。黑白与彩色的照片里，定格着我们兄妹三人在武威、兰州的旧时光，还有父母年轻时的模样，以及外公外婆、舅舅姨姨们的合影。女儿惊叹于那个年代竟能留下这么多影像，眼里满是羡慕。我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照片，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父母，再看看床上佝偻的母亲，泪水不禁模糊了视线。

儿子则像个寻宝者，总能在角落里翻出他小时候的玩具，嚷嚷着这是他的“宝贝”，一定要打包带回惠州。

快乐的时光总是像被按了快进键。因疫情和女儿开学在即，我们不得不提前离开。女儿直接从西安坐火车去学校，我们三人则南下回惠州。

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从记忆中的家回到现实的家。每次归途，都有新的感悟，也都有旧的伤痕。家具会更旧，母亲会更老，但不变量是血脉里那份剪不断的牵挂。

毕竟，只要家人在，哪里都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