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稻香里的辩证法一一评蒋继雄《年终分红》集体记忆中的个体温度与伦理困境

风雨兼程

蒋继雄老师的散文《年终分红》宛如一部微型史诗，在打禾场这个不足百平的空间里，上演着关于分配、伦理与集体记忆的复杂叙事。在那些金黄稻谷的香气中，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里，在父亲从愤怒到愧疚的情感转变里，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时代的肌理与温度。这篇不足千字的短文，以其精湛的文学笔法，构建了一个多维的审美空间，让“分红”这个看似简单的经济行为，升华为一场关乎人性、伦理与集体生存哲学的深刻对话。

文章开篇即将场景诗意化——老樟树下簌簌落叶的青石板，敲着烟锅的汉子们，堆成山的金黄稻谷，构成了一幅极具年代质感的乡土画卷。这不仅仅是环境描写，更是一种文化编码：老樟树象征着传统与根基，青石板承载着岁月的痕迹，稻谷则是农耕文明最核心的意象。蒋继雄老师用极其节制的笔墨，营造出浓厚的时代氛围，让读者瞬间被带入那个集体劳作的年代。而父亲“骄傲得像个孩子”的细节，则巧妙揭示了物质匮乏时期劳动成果带来的精神满足，这种满足感超越了物质本身，成为那个时代特有的情感结构。

文章最精妙之处在于对父亲情感曲线的细腻刻画。从最初的期待与喜悦，到发现分配不公时的愤怒，再到知晓真相后的愧疚与感动，这一完整的情感弧光不仅推动着情节发展，更深刻揭示了个体与集体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关系。父亲的情绪爆发点——“这稻谷我还就今天不要了”，是一种典型的农民式抗争，直率而略带莽撞，却真实反映了朴素的公平观念。这种公平观是直观的、算术式的：相同人口应当获得相同分配。然而，集体生活的复杂性恰恰在于，简单的算术公平往往无法涵盖伦理的全部维度。

会计与叔叔的补充说明，悄然引入了一个更高级的公平概念——补偿性公平。那些“自费住院的补贴”、强子爹“脸白得像纸”的细节，构成了文章的潜台词。喷药中毒、抗旱中暑，这些被散文诗化语言轻轻带过的苦难，才是集体生存的真实底色。蒋继雄老师的高明在于，他没有直接歌颂集体的伟大，而是通过个体创伤的记忆闪回，让读者自行体会那种“同舟共济”的生存状态。当简单的按人头分配被更复杂的补偿原则打破时，父亲的困惑与愤怒成为了必然，而这恰恰是文章设置的核心冲突：形式公平与实质正义的张力。

母亲与叔叔的角色构成了文章的调解力量。母亲“柔声细语”的询问体现了传统家庭中女性的沟通智慧，而叔叔的解释则代表着集体理性的声音。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叔叔处理问题的方式：没有当众解释（避免伤害受助者的尊严），也没有强行压制（尊重父亲的愤怒），而是通过私下沟通化解矛盾。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蕴含着一种中国乡土社会特有的人情伦理——在维护集体原则的同时，尽可能保全个体的面子与情感。当最后婶婶端来“分后剩的”稻谷，并说明这是大家对父亲辛勤劳动的认同时，一种基于共同体共识的、超越机械公平的分配正义得以完成。

文章的结构安排颇具匠心。从准备分红到领取粮食，从冲突爆发到真相揭示，从情感转变到意外馈赠，整个过程紧凑而富有戏剧性。但蒋继雄老师并未止步于讲述一个“知错就改”的简单故事，而是在结尾处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笔：“父亲悄悄扭转身去”“湿润的双眼”。这个细节的震撼力在于，它展现了人性中最珍贵的品质——在理解他人苦难后的共情能力，在知晓更高正义后的自省精神。父亲的眼泪不仅是为自己的狭隘而流，更是为集体的温情、为他人的牺牲而流。此刻，个人的情绪波动与集体的伦理原则完成了最终的和解。

从叙事视角观察，该散文以孩子的眼睛观察整个过程，既保持了必要的叙事距离，又赋予了文章一种成长记忆的温暖质感。孩子未必完全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计算，但他能感受到父亲情绪的起伏，能闻到“稻谷的甜香”，能捕捉到“满屋子的欢喜”。这种有限视角的运用，使得文章没有沦为道德说教，而是保留了一片感知的留白，让读者与叙述者一同在经验中逐步领悟生活的真相。

在语言风格上，蒋继雄老师融合了乡土语言的质朴与文学语言的精致。“烟锅子在青石板上敲得笃笃响”“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等表述，既有生动的画面感，又富含听觉、视觉的多重感官体验。而关于干旱虫害的段落，则用近乎白描的方式记录了集体的创伤记忆，语言节制而有力，避免了过度煽情。这种语言上的平衡感，使得文章在情感表达上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张力。

《年终分红》最终让我们思考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的分配问题，而是一个永恒的伦理命题：在个体与集体之间，在形式公平与实质正义之间，人类如何寻找到那条艰难的平衡之道？蒋继雄老师没有给出简单答案，而是通过父亲的情感教育过程，展示了这种平衡如何在具体情境中、在人与人的互动中生成。稻谷的甜香里，不仅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更蕴含着共同体得以延续的生存智慧——那是一种既能计算得失，又能超越计算；既能维护原则，又能体恤苦难的复杂能力。

在当下这个日益原子化的时代，重读这样一篇关于集体、记忆与分配的散文，别具一种现实意义。它提醒我们，任何分配制度都不应仅仅是冰冷的技术操作，而必须包含对个体生命的体察，对集体记忆的尊重，对人性复杂性的包容。父亲那悄然转身的泪水，或许正是对这种体察、尊重与包容最动人的诠释——在稻香弥漫的打禾场上，一个普通农民完成了他关于公平与伦理的深刻一课。而这节课的内容，远远超越了那个特定的时空，持续向我们这些后来者发出温暖的叩问。

★图片网截侵权删

♥作者原文

年 终 分 红

蒋继雄

年终了，又到了分粮分物的时候。母亲为此和父亲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借着年终分红，计划着要给孩子们添件厚实的棉袄，家里再备些花生糖块，过个像样的大肥年。

一大早，父亲就挑着一担新箩筐到了打禾场。打禾场在村东头的樟树下，老樟树的叶子簌簌落着，父亲先去会计那里抽了个序号签。抽好签的汉子们蹲成一圈，烟锅子在青石板上敲得笃笃响，嘴里唠着今年的收成，眼角眉梢都漾着笑。看着堆成山的金黄稻谷，大家一个个乐开了花。队里老规矩，分粮按人头算底份，谁家干重活、遭了难处，还会悄悄补些，只是从不当众声张。那些曾经的过往又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眼前：今年接连遭遇了干旱和虫害，在用水车顶烈日抗旱过程中发生了多人中暑，在稻飞虱和飞蚤灾害严重时，喷药防虫同样发生了多人中毒的事件，但大家并没有放弃，克服了重重的困难，才取得今年的胜利，怎能不让人欣喜……

大家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会计坐在长条桌后，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拨得珠子噼啪乱响，时而低头盯着账簿，眉头轻轻皱起，手指点着纸面小声念叨；时而又扬起脸，朝排队的人摆摆手：“别急别急，家家都有份！”终于轮到父亲了，他骄傲得像个孩子，高兴地就去领粮食，“这可是一年的心血呀”，他自言自语着一路向前。等到分好粮食，准备挑了就走，这时他看见和我们家一样人口的人家分的重量不一样，他不乐意了，咬牙切齿指着会计就骂开了，弄得会计哭笑不得，只能一个劲地给父亲解释：“你弟是队长，我们没有权力，你得去找你弟去要说法。”这话激怒了父亲，父亲把担子一挑，重重放在叔叔站的旁边的地上，“这稻谷我还就今天不要了，你看着办”。说完径直就走，闹得叔叔哭笑不得。

父亲回家后自顾自地喝酒，母亲看着他铁青的脸色，知道不对劲，柔声细语地问缘由。他满嘴的酒气吼道：“这事得去问我那弟弟，真是气死我了！”母亲跑到打禾场去找叔叔问个究竟，叔叔把人家喷药时自费住院的补贴和盘托出，还提了句喷药时强子爹晕倒在田里、脸白得像纸的事，母亲赞同队里的做法，并让叔叔把稻谷挑回去跟父亲说个明白。

当父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心里很愧疚，也由反对变成了赞同。他想起强子爹被抬回来时煞白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心里更不是滋味。正说话间，婶婶端着一畚斗稻谷过来了，说这是分后剩的，大家说我们家人多，平时父亲工作卖力，就提议给我们家了。此时，我看见父亲悄悄扭转身去，待他转过头时，分明还能看见他湿润的双眼。风掠过院子，带来稻谷的甜香，满屋子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作者系美篇“情感领域优质作者”、【我们都是60后】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