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 山 祭 (中篇小说)</p><p class="ql-block">第十四章 青山祭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汪云碧倒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那抹刺眼的红色,在灰白色的黎明前,是那么的妖异,那么的决绝。“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撕裂了死寂的空气。是余兴宗。他像一头濒死的雄狮,扑向女儿的身体。他不在乎周围的日本兵,不在乎黑洞洞的枪口,他只想抱住他这个刚刚相认,却又永远失去的女儿。</p><p class="ql-block">汪必轩也傻了。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汪云碧,看着她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他脑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弦,终于,“嘣”的一声,彻底断了。他一生所争的,所斗的,所维护的,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是他抚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的惨死!他手中的猎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瘫倒在地。</p><p class="ql-block">余长林被两个日本兵死死按住,他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妹妹,那个他刚刚爱上,又刚刚得知是亲妹妹的女孩,死在了他的面前。他的眼睛里,流出的不再是泪,而是血。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抹红色,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p><p class="ql-block">佐藤看着眼前这出人间惨剧,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将人的尊严和希望,一点点碾碎在脚下的快感。“很好,非常感人。”他拍了拍手,冷冷地说道,“既然她选择了自我了断,那你们的审判,就继续。现在,轮到你们了。”他用枪口,指了指瘫倒在地的汪必轩,又指了指抱着女儿尸体痛哭的余兴宗。“你们倆,谁先动手?”</p><p class="ql-block">就在这绝望到极点的时刻,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镇子的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哒哒哒哒!”枪声很密集,但听起来并不像日本人的三八大盖,更像是……土枪和汉阳造。佐藤脸色一变:“怎么回事?”一个日本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太君!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是……是新四军游击队,还有山上的土匪和镇上的老百姓!”</p><p class="ql-block">“新四军游击队?”佐藤皱起了眉头。“冲出去!”日本兵在佐藤的指挥下,野獸般地冲门而出,在门前的广场上与易辉生带领的队伍短兵相接。易辉生带领的队伍,有的拿着汉阳造,有的拿着大刀,有的甚至只是拿着锄头和扁担。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怒火。“杀鬼子!”“报仇啊!”</p><p class="ql-block"> “保护余老爷和汪老爷!”易辉生大吼一声,带头冲向了日本兵。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佐藤措手不及。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小镇,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反抗力量。“顶住!给我顶住!消灭他们!”佐藤拔出指挥刀,疯狂地嘶吼着。</p><p class="ql-block">一场混战,在余家大院的门前激烈爆发。而在院子中的余、汪两家人,也举起了各种武器,冲出院们,从日本兵的背后冲杀过去。</p><p class="ql-block">余兴宗抱着汪云碧冰冷的尸体,看着为了保护他们而冲出门去战斗的余、汪两家人联手出击,看着大院门前的一场殊死混战,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游击队队员和青石镇的镇民,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悔恨和羞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这一生,都在和汪必轩斗,都在算计自己的得失,可到头来,真正保护这个家的,却是他最看不起的“泥腿子”,和那些被他视为草芥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他缓缓地,将汪云碧的尸体,放在地上。然后,他站了起来,捡起了地上的那把猎枪——汪必轩掉落的那把。他看了一眼同样站起来的汪必轩,这个恨了他一辈子的男人,眼中也充满了同样的悔恨和决绝。他们没有说话,但几十年的恩怨,在这一刻,似乎已经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老汪,我们欠了这些孩子,欠了这座镇子。”余兴宗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汪必轩点了点头,老泪纵横。他们两个,这个青石镇上最有权势的男人,此刻,像两个最普通的士兵一样,端起了枪,对准了日本兵。“为了孩子们!”“为了青石镇!”冲出院门,冲向广场,冲向日本鬼子,他们扣动了扳机。</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战斗持续了很久。当天色大亮时,枪声渐渐平息。佐藤和他带来的小队,全军覆没。但余家大院门前广场,也变成了一片血海。易辉生浑身是血,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他活下来了,但他身边,倒下了一大半的兄弟。余兴宗和汪必轩,也都受了伤,但他们还活着。他们活了下来,却失去了所有。</p><p class="ql-block">余兴宗再次走到院子里,看着跪在汪云碧尸体旁已经哭不出声的余长林,看着被家丁扶着,眼神空洞的郑丽玲,他知道,那个他经营了一生的余家,已经死了。汪必轩看着唯一的儿子汪云石,在混战中被砍断了一条胳膊,看着自己经营了一生的汪家,也成了废墟,他知道,汪家,也死了。仇恨,到头来,只是一场空。</p><p class="ql-block">三天后。青石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余兴宗和汪必轩,亲自抬着一口薄薄的棺材,走在了镇子的街道上。在他们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余长林、郑丽玲、易辉生,以及所有幸存下来的镇民,都跟在后面。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娘子湖。</p><p class="ql-block">他们将汪云碧的棺材,放在了一艘较大的木船上。余兴宗和汪必轩,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并肩划着船,向着湖心的娘子山划去。在运送棺木的船只后面,是一长溜娘子湖的渔船,青石镇的居民和娘子湖的渔民们,特意来为死去的汪云碧姑娘送行,在他们的心中,云碧姑娘是为他们而死的,是为青石镇而献身的,她是娘子湖的女英雄,是中华民族的骄傲。</p><p class="ql-block">送葬的年青人在余、汪两大宗族的族人余兴宗和汪必轩的带领下,将汪云碧的棺材,轻轻地,放在了山崕上的一处洞穴中。余兴宗从怀里,掏出那枚被血染红的白玉连心锁,放在了棺木上。“孩子,回家吧。”他轻声说。汪必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捧土,撒在了棺木上。</p><p class="ql-block">送葬的船只划离了娘子山。所有人都站立在船上,回望着那座兀然挺立的山峰,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在烟雨蒙蒙中,渐渐模糊。</p><p class="ql-block">雨水打湿了余长林的头发和衣服。他看着那片湖水,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他的父亲和汪云碧的母亲,也曾在这里,许下过最纯真的誓言。他看到了樱子,那个像樱花一样纯洁的女子,为了尊严,倒在了血泊里。他看到了汪云碧,那个他爱过也恨过的妹妹,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一切。</p><p class="ql-block">他终于明白了。仇恨,是这世上最毒的药。它不会带来任何胜利,只会让所有的人,都一起走向毁灭。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郑丽玲。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没有再挣脱。他又看了看易辉生,那个满身伤疤的男人,正望着远方,眼中,是重建家园的坚定。</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但雨过之后,天,总会晴的。只是,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娘子湖的水,依旧在流淌。它见证了一场又一场的爱恨情仇,也埋葬了一个又一个的悲惨灵魂。湖上的风,吹过芦苇,发出的沙沙声,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关于爱与恨的祭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