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世间的告别,常常是静默的。没有预演,没有正式的挥手,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日期——只知道是2025年的某个月份,你就这样转身,消失在时光的尽头,六十九岁的人生,画上了仓促的句号。我是从一位辗转数人的同学那里,听到这则迟来的消息。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唏嘘,而我握着听筒,窗外是寻常的市声,心里却像被猛然抽空了一块。七十年代文艺班里的节目排练,练武场上的呼喝与汗水,那些清晰如昨的画面,一瞬间,都成了再也无法对证的往事。</p><p class="ql-block">建军,我的老同学,我的武术朋友。我竟不知你何时走的。更没有你妻子的电话,只能让这哀思与歉疚,在胸中淤积成一篇无声的悼文。</p><p class="ql-block">记忆溯回到七十年代。那时的阳光,仿佛都带着毛线絮暖烘烘的气息。你的父亲,一位沉默而勤劳的手工业者,终日与织针、毛线为伴,用灵巧的双手编织着一个家庭的温度,也编织着清贫却坚韧的岁月。母亲没有工作,家里五个挨肩的男孩,日子像一件总也织不完的旧毛衣,每一针都勒得紧巴巴的。你是长子,这份“长”字背后的重量,想必从那时起,就已沉沉地压在你尚未完全宽阔的肩头。可那时的你,在文艺班里,却是另一番神采。也许只有在舒展拳脚、腾挪闪转的武术世界里,你才能暂时卸下那份早熟的忧虑,让属于少年的、纯粹的热力,在呵出的白气与飞扬的尘土中尽情释放。</p><p class="ql-block">1973年,我们高中毕业。时代的浪潮将你卷向了阳高县那片陌生的土地。插队三年,是淬炼,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负重前行。后来,你被安置到怀仁县陶瓷厂。我以为,生活这艘颠簸的小船,总算为你寻到了一处可以暂且系缆的港湾。谁能料到,九十年代初,那声宣告破产的闷雷,再次击碎了所有的安稳。下岗,失业。这两个冰冷的词,落在你身上,就是一家四口温饱的现实。妻子是淳朴的农民,没有工作;两个儿子尚在成长。你便用那点微薄的、不知如何辗转挣来的收入,沉默地撑起了整个天空。你从不抱怨,至少,从未向我们这些老同学诉过苦。你总是笑着,那笑容里有窘迫的朴实,更有不容触碰的尊严。</p><p class="ql-block">2017年,病魔第一次露出了獠牙。脑梗。不到一周,又接连2次发作。这两次重击,彻底改变了你人生的轨迹。我们几个老同学,曾相约去阳高看望你,那里有你青春的足迹,也有你病后静养的身影。后来,我又和老伴儿专程去看过你几次。记得有一次,我们执意要请你们夫妇去外面餐馆吃顿饭,你和你妻子却死活不肯,那份近乎执拗的推拒里,有客气的腼腆,更有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深入骨子里的要强。最终,我们在你简朴的家里,吃了一顿午饭。饭菜寻常,情谊却暖。我悄悄打量你的家,处处整洁,却掩不住清寒。你说话已有些迟缓,行动也不便,但眼神依旧清亮,提起孩子成家立业,脸上会有宽慰的光。我老伴儿后来私下对我说:“建军这人,是真硬气。”</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以为,这病虽是磨难,但日子总会如流水般继续。我们还约定,下次再聚。谁知,那顿家常的午饭,竟成了我们此生最后的相见。一别,便是永远。</p><p class="ql-block">此刻,当我试图为你的一生勾勒轮廓,那些宏大的词语——“正直”、“热情”、“严于律己”、“人格高尚”——从同学们的追忆里,从同事们零散的叹息中,从邻里乡亲质朴的评价间,纷纷汇聚而来,变得具体而滚烫。它们不是你贴在身上的标签,而是你用整整六十九年,一步一个脚印,在坎坷的生活泥泞中,踩出来的生命印记。你这一生,作为长子,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朋友,从未轻松过。你像一头老黄牛,拉着沉重的犁,在并不肥沃的田地上,耕完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你没有留下什么财富,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被众人知晓的忌日。但你留下了口碑,那是在人心这杆最公平的秤上,称量出的金不换的分量。</p><p class="ql-block">建军,我的老同学我的老友。阳高的风,还会吹过你当年劳作过的田垄;怀仁陶瓷厂的旧窑址,或许已在荒草中沉寂。你父亲的织针早已生锈,你母亲的呼唤也消散在太早的时光里。你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开始了他们自己的人生。你的妻子,那位与你相依为命、共度清贫的妻子,在失去你的屋檐下,该是怎样的孤寂。</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你太累了。从少年时的家境困顿,到青春时的离家插队,从中年失业的惶惑挣扎,到晚年病痛的反复折磨,这一路,你走得辛苦。如今,就让这一切都放下吧。愿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脑梗后的步履蹒跚,没有为生计彻夜的辗转难眠,只有七十年代文艺班里,那永远明媚的阳光,和我们一起练武时,那畅快淋漓的呼喝与无忧无虑的笑声。</p><p class="ql-block">安息吧,建军。愿大地母亲,温柔拥抱你疲惫的身躯;愿浩荡天风,轻轻抚平你额间所有的皱纹。我们都会记得你,记得岁月深处,那个曾经在阳光下挥拳踢腿、眼神明亮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老同学 泣笔于得知噩耗之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