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赵村寻古记：晋商遗韵里的岁月回响

摄影中国

平遥不止有古城，藏于乡野的梁赵村，以一座郭家大院为眼，望尽两百年晋商人家的兴衰与守望。独行于此，仿佛翻开一部未加修饰的乡土史书，砖石无言，却道尽荣光、信仰与烟火人间。

村因梁、赵两姓得名，后郭氏崛起，建起占地6400平方米的郭家大院。六座四合院错落成群，门楼高耸，屋檐翘角如飞鸟展翼。步入其中，石狮镇宅，匾额题写着“敦厚家风”“敬不世”，字迹古朴，是家族精神的凝练。精雕细琢的木窗棂上，“囍”字缠绕双龙祥云，福字贴于朱门中央，皆是岁月深处的生活仪式。石雕柱础上，人物骑象出行、瑞兽嬉戏，刀工流转间，尽显晋商鼎盛时的审美与气度。

那扇拱形砖门静静立在蓝天下，红漆斑驳的门环早已褪去光泽，墙边电表箱与铭牌像是后来悄悄贴上的年岁注脚。门洞上方的小装饰像一句未说完的古语，轻声提醒着：这里曾有人晨起叩门、暮归卸鞍。我伸手轻抚那粗糙的砖面，仿佛触到了晋商人家昔日的呼吸——沉稳、内敛，藏风聚气。

再往里走，一座木构门楼撑起一方静谧天地。牌匾上“敦不母”三字让我驻足良久，虽不知其确切出处，却觉其意深远，似在低语：敦厚者不争母仪天下，只守一方家风。石阶被脚步磨得光滑，两侧石雕花纹在风霜中依旧清晰，像是老匠人留在时光里的指纹，无声讲述着对美的执着。

两根粗木撑起屋檐，檐下雕花繁复却不张扬，门上红对联随风轻颤，福字被阳光照得发亮。这扇门不单是进出的通道，更像是生活的门槛——跨过去，便是灶火温饭、孩童嬉闹的日常。砖墙沉默地围合着这一切，古朴得让人想轻轻靠一靠，听一听墙内曾经的笑语喧哗。

“敦厚家风”四字悬于门楣，金漆微损，却依旧庄重。木梁老旧，纹理如岁月刻下的掌纹，而那层层叠叠的斗拱，像是一代代人肩并肩撑起的屋檐。站在这里，不必言语，心便沉了下来。原来所谓世家，并非金银满堂，而是将温良恭俭写进一砖一瓦。

一扇木窗格上挂着“合家欢乐”的红幅，金穗轻摇，花边精致。窗格雕工细密，像是把吉祥话都刻进了木头里。我忽然觉得，这些装饰从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是人们在用尽力气告诉未来：我们曾认真地活过，爱过，盼过。

门前石阶由不规则石块垒成，踩上去略有松动，像是老屋在轻声回应脚步。对联纸边微卷，福字泛黄，可那份喜气仍倔强地挂在风里。这哪里是废弃的院落？分明是被时光温柔抱在怀里的旧梦。

穿行残垣断壁之间，斑驳砖墙与裸露土坯诉说着时光侵蚀。一扇雕花木窗半朽，玻璃碎裂，藤蔓攀附；另一处石墩球雕静立墙角，花卉卷草栩栩如生，却覆着薄尘。这些沉默的构件，曾是建筑之魂，如今在荒草与积雪间等待重光。

屋檐下的木雕梁柱依旧遒劲，虽有修补痕迹，却不减其神韵。青砖拱窗上的花纹如藤蔓缠绕，细看竟似有生命在其中游走。地上堆着石料与木块，像是有人正悄悄唤醒这座沉睡的老宅。我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未安放的雕花木片——它等的，或许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双手的温度。

一扇老旧的雕花门窗半掩在风里，几何纹与花卉交错，线条流畅如歌。玻璃碎了，木框也裂了，可那雕刻的“囍”字还在，像一段不肯褪色的婚誓。它不再遮风避雨，却比任何新窗都更接近“家”的本质。

石柱础静静承托着木柱，花卉浮雕层层叠叠，虽已风化，仍能看出当年一刀一刻的用心。它们蹲踞在地，不声不响，却撑起了整个家族的天。我蹲下身，看见一只蚂蚁正沿着花瓣的纹路爬行——这朵石上之花，仍在滋养微小的生命。

一个石雕底座立在角落，花卉与瑞兽缠绕其间，阳光斜照，光影在凹凸间跳跃。那不是炫耀技艺的展品，而是嵌入生活肌理的一部分。它曾托起过什么？也许是供桌，也许是门枕，但如今，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位记住了所有往事却不肯说破的老人。

墙角那个石球雕得极精，龙纹盘绕，中央一个“囍”字赫然醒目。它被搁在石基上，旁边放着一只旧铁桶，像是谁随手一放，又忘了收拾。可正是这份不经意，让它显得更真实——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曾真正活在烟火里的吉祥物。

又一块石雕静静卧在基座上，花卉雕工细腻，仿佛能嗅到香气。它不说话，可那层层花瓣像是在低语：我们曾被精心雕琢，只为装点一个平凡的清晨。

一块石雕上刻着几座古建筑，屋檐飞翘，人物往来，像是把一个家族的梦都刻了进去。周围龙凤呈祥，花枝摇曳，那是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风化让线条模糊，却让意境更远。

一根木柱下的石雕底座上，人物骑象、童子戏兽，栩栩如生。那不是神话，而是晋商走南闯北后带回的见闻与骄傲。他们把远方的故事，刻在了自家门槛之下。

一根石柱上雕着狮子与其他动物，姿态生动，似在嬉戏，又似在守护。风霜磨平了棱角，却磨不掉那份威严与温情。它立在这里，不只是装饰，而是某种信念的化身——家宅安宁，世代绵长。

一扇老窗的木框已泛灰，可那圆形雕花仍在，几何纹如星轨流转。它映着天光，也映着过往。多少双眼睛曾从这里望出去？望见春耕秋收，望见儿女远行，望见时代如云掠过。

另一扇窗以砖为框，拱形如月。金属格栅覆着玻璃，花纹细密如织锦。玻璃模糊，却不妨碍阳光透入。有些记忆也是如此——看不真切，却始终温暖。

那个刻着“囍”字与龙纹的石球，在古朴院落中静静安放。它不张扬，却自带光芒。我想，这大概就是晋商家族最深的祈愿：喜乐安康，龙脉不断，家业如石，历久弥坚。

文星塔孤峙村中，六角三层，砖身已有裂痕；关帝庙形如笔架，香火未绝。这里不仅有晋商遗风，更有红色记忆——抗美援朝老兵与革命烈士的事迹仍在传颂，而“嗨嗨腔”创始人程玉英的余音，似仍缭绕在夕阳红舞团的锣鼓声里。古塔不语，庙宇有声，新旧在此交织，像一首未完的民谣，唱着过往，也唱着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