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你的眼睛

风居住的小城

文：风居住的小城图：网络美篇号：80357468 夜落下来的时候，风也熄了。 寂静的夜像道篱笆墙把院落围绕起来，收在了怀里。秋季里身子乏，人们早早的都进入了梦乡，只有兰山一个人还没有睡。刚出土的土豆散发出还没断生的泥土气息，像小山一样堆在身边，让他有种归来的踏实和安全感。 蛐蛐儿“嘟嘟”的叫声让身边寂静而空旷，兰山躺在土豆堆旁，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和秘密像小虫的触须一样在黑暗里探寻着每个一丝一毫的波动和气息。 院里的房舍似乎都融化在这种喜悦和神秘的气息里了。兰山凭感觉就知道哪里是九女的闺房。虽然那个房间和其它房间一样都沉睡在寂静的夜里，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里飘来的淡淡的气息，那是一种莫名其妙让人心动心慌的气息。 明天就是他正式上灶漏粉的第一天了。也是能否得到李大粉匠认可的关键时刻。只要李大粉匠点了头，九女就是他的新媳妇了。为此九女特意告知了兰家粉坊屯里的老少爷们都来品尝粉条，见证兰山的漏粉手艺，也见证她和兰山的定亲仪式。 三年过去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明天他会成功漏出第一批粉条吗？李大粉匠会不会反悔呢？他真的会答应让花一样的九女嫁给他一个盲人吗？ 夜凉了。身边的蛐蛐儿叫得很欢亮。九女说过，秋天晚儿蛐蛐的叫声像满天的星星落在夜里，亮晶晶的。九女的声音也像一颗闪亮的星星落在了他的心里。 “我做你的眼睛......” 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每当兰山陷入黑暗，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从心底深处慢慢浮起，像一颗闪耀的星星闪耀在他的世界。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大田里的土豆刚刚收回，也是这样的夜里，她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做你的眼睛。” “我做你的眼睛......” 这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带着怯怯的童音和欢喜。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站在他的世界里微笑地望着他。他的世界是黑暗的，黑暗得看不见一丝的光亮。 那个双目失明的他坐在院子里，坐在自己漆黑的世界里。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做你的眼睛......”女孩是东院的邻居，爹妈都喊她九女，那年他七岁，九女六岁。从此他的心里飘荡着她的声音，漆黑的夜亮了起来。 他的世界里住进了一个叫兰家粉房的小屯，小屯里的乡亲、东西院的小伙伴，鸡鸭鹅狗、花草树木和小虫小蚁，都来到了他的世界。那个小女孩的童音一直在他的世界里飞旋回绕，像燕子一样飞去飞来，在他的世界里衔泥筑巢，过起了家家。 他看不见九女的模样，但从九女的声音里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在他幼小的世界里蹦跳着和他一起长高长大，变成了一个花一样飘着香的少女，长成了一个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粉匠。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九女和父亲李大粉匠说她要嫁给兰山。 九女的话惊吓到了李大粉匠，也惊讶了全屯的男女老少，人们都当成这是两个不懂事的年轻人闹出的笑话，谁都没把九女的话当真。 就连兰山的父亲兰大粉匠都劝说自己的瞎儿子，赶明个找个腿脚不好的，能帮你看着点道儿，罩把眼睛就行了，别再做那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梦了。 李大粉匠更是直接问兰山；“你一个瞎子拿啥养我闺女？就用你手里的那根树棍棍吗？” 兰山一下就蔫了。是呀，李大粉匠说得在理，自己一个瞎子，连走路都靠树棍探路，拿啥去养一个女人呢？ 可是九女却替兰山回答了父亲：“漏粉。” 瞎子漏粉，那不是个笑话吗？李大粉匠笑了。笑着对兰山说：行，既然我闺女说了，我就答应你，你要是学会漏粉，能成为咱兰家粉房屯里的一个成手粉匠，我闺女就嫁给你李家做媳妇。 兰山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学会漏粉，就像不相信九女会嫁给他一个瞎子一样。他听出了李大粉匠嘲笑的承诺。是啊，就连头脑聪慧，眼睛明亮的小伙子都很少有学会漏粉手艺的，自己一个瞎子咋去学漏粉呢？ 兰山想开了，心里也就平静了。他听从了父亲的安排，还是找个有残疾的女人能罩把眼睛就行了。人这一辈子，得认命。 那天夜里，兰山也是像这天晚上一样躺在新起回的土豆堆边，迷茫的忧伤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他看不见天上的星星，他能看见他自己心里的星星，他的世界里也有一片天空，那个天空一样的高远，一样的繁星满天。 那是九女给他的天空。也就是那个晚上，九女伏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别担心，我做你的眼睛......”。 “我做你的眼睛......” 没有了当年怯怯的童音童气，却有了一种让他感到温暖的坚定和踏实，从此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感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柔柔软软的，蜜一样甜甜流动的感觉。 那晚树下的夜来香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九女告诉他夜来香只有晚上才会开。花开不光是靠眼睛看到的，闻到花香也能看见花开，那花开在心里才是真正的花开。 漏粉也是一样的，眼睛能看见漏粉，心也能看见。只有在心里看见了粉条在飞，那才是真正的粉条。九女说你眼睛瞎，可你的心里亮着呢。我的声音从小就住在你心里了，这么多年一直住在那里从未离开过。我最了解你了，你悟性好想啥学啥一点就透，我一个女人都能成为一个粉匠，你也一定行。 别人看见的是你眼瞎，却没看见你的心里还住着一个我呢。我教你漏粉，将来我们也一起建个粉坊，粉坊的名字就叫：盲人粉坊。 当时的兰家和李家都有粉房，兰家漏的是绿豆粉，李家漏的是土豆粉。兰大粉匠和李大粉匠在屯子里几乎齐名，都有一手自己的漏粉手艺。兰家粉房的人都懂得，漏粉不但靠力气，还要有悟性和灵气才能漏出好粉条。 兰山要是能学会漏粉，那兰大粉匠不早就教儿子兰山漏粉了？兰李两家和屯里的老老少少都在看着呢，都想看看九女是如何能教会一个瞎子漏粉的。 九女却和父亲叫起了真儿，请来了媒人作证，坚持要父亲的口供：只要兰山成了一个粉匠，正式漏粉的第一天就是她和兰山定亲的日子，兰李两家要明媒正娶，吹吹打打地把她嫁给兰山。 李大粉匠说出的话不好收回，他相信自个闺女的手艺，但他不相信瞎子真的能学会漏粉，就满口应下了对九女的承诺。 小小的兰家粉坊屯突然有了热闹，也多了一份情趣。兰山每天和九女走在屯间的土路上，耳边都是嘁嘁喳喳惊惊乍乍的声音，在兰山听来那是自己心里流淌出来的欢喜在起伏在蔓延。他感觉到了九女在看着他笑，那笑像花一样开在他的心里，悠悠的飘着香。 九女在李家粉坊漏粉的名气还在父亲李大粉匠之上，人们都说九女漏出的粉条是活的。 粉条怎么会是活的，人们解释不清楚，只知道那粉条入口不但滑溜细腻、柔软劲道，还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清香气息，吃饱后打个饱嗝，吧嗒吧嗒嘴，还在留恋着那股味道。 在屯里，人们都相信九女漏粉的手艺是一流的，也从心底里希望兰山真的能从九女的那里学到一手漏粉的绝艺，成为小屯里一对年轻的夫妻粉匠。 兰山跟着九女从头开始，大活小活样样要手到心到，用手去摸，用心去看：清洗土豆磨浆过包发酵勾芡叫瓢、过水、晒粉...... 一个个名词一道道程序在兰山的心里一天天清晰起来，连成了一个个流动的画面。九女还把新出锅的粉条做成各种美食让兰山入口品尝，让粉条的味道印记在他的心里。 九女悄悄地告诉兰山：其实漏粉和男女相爱是一样的，只要你一心一意，把它放在心里去喜欢去爱，它在你心里就有了生命，有了灵气。接连三个秋天，兰山对漏粉的各道程序早已熟烂于心，但九女对兰山漏出的粉条还不满意。她说兰山漏出的粉条还是死的，还没有活起来。 她告诉兰山：只有你在心里看见粉条变得透明，看见粉条在飞了，你就成功了。 热腾腾的大锅边，九女立在兰山的身后，拥在怀里，两双手合成了一双手，左手握瓢，右手起落，轻轻拍下，像拍着一个熟睡已久的生命醒来，那醒来的生命开始丝丝缕缕的从兰山和九女手中的漏瓢里飘下。 漏下的粉浆很轻很柔，如微风轻抚，细雨飘摇，落在翻开的水里打个滚就变成了透明晶莹的粉条。 氤氲迷蒙的雾气里，汗水像小溪一样从兰山的脸上爬下，他的手和九女柔软的手融在了一起，起落和谐，兰山似乎听到了飘逸的粉丝在风中起舞，在阳光下吟唱；嗅到了粉条的香味，那香味不像夜来香那样浓郁，却是清新淡雅，洁净透明，在他的心里盛开了。 他想起了九女说的：闻到了花香就看见了花开，那花开在心里才是真正的花开。 兰山突然脱口喊出：我看见了，我看见粉条在飞了...... 三年的时光一晃就过来了。三年里兰山和九女走了很长很远的路。这一路有苦有甜有汗水有欢喜，有一个声音陪在兰山的心里。 明天就是兰山独自上灶漏粉的第一天了。九女说：我不能一直做你的拐棍，那样你有了依赖就永远都不能出徒。记住，我在你的心里坐阵呢，你能看见的。 “我做你的眼睛......” 那个声音再次在耳边想起，兰山真的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个小女孩，一路欢笑着向她奔跑而来，逾跑逾近，变成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大姑娘，一个娇羞艳丽的小媳妇，就坐在他的心里，一直在望着他微笑呢。 夜深了。在兰山正式上灶漏粉前的那天晚上，兰山在兰家粉房大院像小山一样的土豆堆旁睡着了。 那晚，蛐蛐儿的叫声像满天的星星落在了夜里，亮晶晶的。兰山做了一个梦，梦见模糊的雾气中一缕缕粉条出锅过水晾晒，院子里飘荡着大片雪白如丝的粉条，自己漏出来的粉条根根剔透晶莹晶，像他和九女的爱在梦里飞...... 后来，兰家粉房屯真的有了一个“盲人粉坊”，出了一位盲人大粉匠，十里八村的乡亲都喜欢吃他漏的粉条,都说他漏出的粉条是活的、会飞，飞出了兰家粉房，飞向了很远很远的城市和乡村，飞向了全国各地...... 再后来，兰山的眼睛在一次漏粉中奇异的复明了。他看见了媳妇的欢笑，看见了透明飞扬的粉条，看见了兰家粉坊屯里一双双惊喜的眼睛…… 谁也说不清兰山的眼睛是怎样复明的，都说是一个奇迹。只有兰山心里清楚，那是九女的爱在他心里点亮了心灯，点燃了希望的火种，给了她一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