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抒怀

闲人野鹤

　　我伫立于北港高处--这儿是闽东重镇平潭岛小渔村。午后斜阳风轻云淡，明丽的天空俯瞰着湛蓝的大海，温润的风儿如同慈母掌心里流淌的柔情，轻轻地抚过我的脸庞，抚过疏密有致、层层叠叠的石厝民居，抚过波光粼粼的海面。风光旖旎的平潭之旅，犹似画卷般地从这里展开。

北港--石头开出花来的渔村

风是蔚蓝色的梳子，梳理着北港的清晨。石头厝从山坳里醒来，人字形屋顶与它脊背上负压的防风巨石，一起被金色晨光妆扮起来，像退潮后露出的巨型贝壳一样闪烁着橘红。随着朝阳在海面上不断升腾，挤挤挨挨的渔家庭院，以及家家户户的门前照壁、岩石门楣和鱼眼石窗，倏然间全都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暖色调里。花冈岩的肌理在晨光里泛起蜂蜜色的光泽——那光晕里，仿佛还回荡着明代诗人郑善夫渡海而来的吟哦：“孤岛悬中流，烟波四望收。”四百年烟云散尽，当年“渔灯连戍火”的边愁，已化作今日屋角探出的海芙蓉，紫红的花朵蘸着露水，是石头哼出的轻盈歌谣。

午后，我拾级而上，漫步于村中的蜿蜒窄巷，石阶早已被岁月磨出了银亮的弧度。一扇天蓝色木门敞着，院内渔网如悬空的蕾丝。一位老妪补网的手势，让我想起舒婷笔下的渔妇——“把祈祷编进缆绳”。这里的石头确实藏着海的遗嘱，正如余光中先生所言：“每一道石缝都藏着海的遗嘱”，但那遗嘱写的不是告别，而是生生不息的诺言。北港石厝，不管是四扇厝还是竹篙厝，都是种在岸上的船，虽然枕海而眠，却永远保持着启航的姿态，它们的根须，世世代代都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咸味的土地。

猴研岛--蓝色狂想曲

登上猴研岛的刹那，视野被两种蓝彻底洗净。头顶是无垠的穹苍之蓝，脚下是涌动的海洋之蓝。奇岩在阳光下呈现出金红、赭黄与银灰的奇幻色泽，宛如神话中麒麟巨兽的鳞甲——这岛屿自古便称“麒麟岛”，传说中“麒麟卧波，吞吐日月”的灵气，原来都化作了眼前嶙峋的峥嵘。

红白灯塔矗立高处，像一枚插在海峡信封上的邮票。站在清代林则徐曾巡视的这片海疆，他笔下“凭高一望处，砥柱想天然”的慨叹穿越时空而来。此刻的68海里石墙静卧礁石间，不是阻隔，而是一页被海风翻开的、等待共同书写的诗笺。海浪扑上礁石，碎成亿万颗跳跃的钻石——那声音让我想起台湾诗人洛夫之吟：“风从两道海岸线吹来，在此交换乡音的重量。”是的，风不识界线，它正携着同样的咸湿，轻抚着两岸的沙滩。

风车--旋转的咏叹调

转身的刹那，海面与山坡上白色风车森林蓦然占据整个视野。它们以神性的从容缓缓旋转，叶片划出的弧线，在蓝天上书写着现代诗行。这景象奇妙地应和了当代学者的吟咏：“最是晚来观海处，风车星火月明中。”古老的“麒麟驮岛”传说，与现代清洁能源的洁白的律动，在此达成了跨越千年的对话。

风车汲取亘古吹拂的海风，将它转化为照亮长夜的星光；而石厝依然在星光下，守着人间温暖的炊烟。这不是取代，而是共生；不是割裂，而是和弦——原始礁石的低音部，与科技风车的高音部，共同谱写着这片土地的未来交响。

　　期待--终将完成的历史画卷

当我重新面向那片蔚蓝，一个期待的梦想清晰如洗：这美好的风景，本应被完整地看见。

你看，阳光平等照耀着这边的风车，也必然照耀着彼岸新竹港或许同样转动的叶片。海浪的节律，在两岸的礁石上击打出同一首古老的歌谣。68海里的距离，在这辽阔的蓝色画布上，亲昵得像书页间一道轻轻的折痕。

我想起宋代从渔洋山灯塔驶出的船队，那片为海上丝绸之路亮起的航灯，穿越千年依然昭示着同一个真理：海峡从来不是天堑，而是通道。正如所有河流终将入海，所有海岸线也终将在潮水的拥抱中找到归宿。

夕阳西下，我踏上归程。后视镜里，石厝、灯塔、风车与无边的蓝，融成一幅流动的锦绣。郑善夫的诗句在心底轻轻回响，却被海风改写了韵脚——不再是“海气接边愁”，而是“海气接云舟，长风渡归鸥”。

我知道，我已将这岛屿的光藏在眼底。那光里跃动着温暖的信念：所有暂时分离的岸，都在潮汐的永恒呼吸中，向着彼此走近。而当两岸的灯火终于倒映在同一片海面时，那将是比星空更灿烂的、完整的人间银河。

那时，我们可以并肩站在猴研岛的礁石上，看朝阳从同一道海平线升起，轻声念出那句等待了太久的问候：“看，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家。”

（部分照片采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