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古镇的人间烟火 作者：高 峰

逸吟诗丛

散文：古镇的人间烟火

□高 峰

去新场古镇，原是一场意外。

三十日，恰是小外孙女的生日，全家出动，本是为浦东那座童话般的迪士尼乐园而去。入住酒店后，妻子闲翻手机，忽然像发现了一枚藏在闹市里的温润古玉——附近竟有一座古镇，名叫“新场”。搜了才知，它虽没有周庄、同里那般显赫的名声，却是一座静卧在浦东腹地的江南水乡，历史可追溯至南宋。这座因盐而兴的镇子，已默默走过了八百余年。名气虽不算大，网络上的口碑却极好，字里行间透出“墨黛、幽静，又温馨、雅致”的韵味。于是，各随所愿，我们分作两路：女儿一家继续奔向梦幻城堡的欢腾；我们夫妇，则怀着一份寻幽访古的心，调转方向，驶向那一片黛瓦白墙。

驾车不过十余分钟，一片低伏的、灰调屋檐便映入眼帘。直到踏进古镇，心里原本揣着的江南冬日萧瑟图景，“咔嚓”一声碎落满地。这里没有冷清，只有温煦；不见萧索，唯有稠浓。一股蓬蓬勃勃的、带着体温的生机，迎面扑来。

那生机，先是漫在声音里的。不是鼎沸的喧闹，而是一种浑厚而扎实的背景音：橐橐的，是刀背与砧板亲密碰撞，斩着肉馅；笃笃的，是竹槌在石臼里捣年糕；哗啦哗啦，是活鱼鲜蟹在塑料大盆里不甘地甩尾扑腾；吱呀吱呀，是电动自行车驮着菜筐，从青石板上缓缓碾过。这些声音密密地织在一起，上面又浮着一层人语——温软的沪语在讨价还价，店主带着笑的吆喝，熟人相遇时陡然扬起的寒暄……不高，不锐，却绵绵不绝。这些带着体温的声响，并不嘈杂，倒像刚沏好的一壶茶，热气氤氲，将耳朵与心一齐包裹进去。

与江南其他水乡一样，新场的景致，也是以水墨为底、活水为魂。古镇格局是经典的“井”字形水道与街巷。两条十字相交的老街——新场大街与洪街，宛若这幅画卷的主轴。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仍固守着从前的节奏。两旁绵延着明清老宅，青砖黛瓦，封火墙高耸，如巨龙蜿蜒。最妙的是，许多宅院门面并不张扬，富丽堂皇都藏在深深的仪门之后，匾额上刻着“居仁由义”“厚德载福”的家训，透出老派人家“财不外露”的讲究。

漫步至洪福桥，这里可称古镇的“画眼”。倚栏而望，浜河绿水静流，如凝稠的碧玉，仿佛蓄着无尽情思。两岸屋舍的山墙鳞次栉比，倒映水中，宛然一幅绝美的“小桥流水人家”。那依桥临河的“第一楼”，三层木构，曾经名角荟萃、茶客盈门，如今虽静，却因《叶问》《色·戒》《三十而已》等影视在此取景，更添几分故事与传奇。镇中还有那座“三世二品”石牌坊，巍然耸立，石刻精美，默默诉说着此地“科第两朝堪盛”的往日荣光。

而新场最动人的，还是它的味道。有人说，新场是浦东人的菜市场。这话虽夸张，但说这里装着舌尖上的乡愁、漾着市井里的欢歌，却毫不为过。如果说风景与建筑是古镇的骨架与肌肤，那弥漫街巷的香气与鼎沸人声，才是它跳动的心脏与温热的血液。这里全然不像某些古镇那般，只是千篇一律的商业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浦东生活样本。沿新场大街与洪街走去，店铺招幌飘飘，红灯高挂，家家门前点缀的花草小饰，都透出沪上人家那份特有的雅致情调。

空气里交织着各种诱人的气息：刚出笼的下沙烧麦，笋丁与汤汁的鲜甜是本地人的心头好；王记海棠糕摊前总排着队，那形如海棠、内馅流沙的甜点，捧在手里还是烫的；竹枝豆张记的鸡汤豆腐花，用百年石磨工艺制成，滑嫩的豆花浸在金黄鸡汤里，撒上桃胶或鸡丝，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还有吴记羊肉馆的红烧羊肉面、洪福楼的本地老八样、解馋坊现包的马兰头大肉粽粽叶清香扑鼻、老作坊的酱菜、满街飘散的醋味与咸肉香……

新场，就这样安放着真实、醇厚而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它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待在那里，用一条河、一座桥、一碗豆花、一段斑驳的老墙，告诉你：所谓岁月静好，便是这寻常巷陌里，流淌不息的日常与温情。

真正驱散冬日寒意的，是沿街小铺里升腾的热气与喧嚣。蒸笼叠得高高的点心铺，一揭盖，白茫茫的热气“噗”地涌出，带着面皮与馅料的鲜香扑到人脸上。烧麦小巧玲珑，皮子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里头的笋丁肉馅或油润糯米，诱人地立在笼格里。转角一家馄饨摊，大锅里汤水滚沸，老板娘麻利地将小巧的馄饨撒入水中，待它们在沸水里翻几个身，皮子变得柔滑透亮，便捞进青花瓷碗，撒上葱花、虾皮、榨菜丁，浇一勺清亮滚烫的骨头汤——那鲜气，瞬间便把周遭空气熨得暖融融的。再往前，豆花摊前更是人头攒动。雪白细嫩的豆花颤巍巍卧在碗中，撒上紫菜、虾皮、榨菜末、葱花，淋上酱油、辣油，再滴几滴香油。一勺下去，温润滑嫩，豆香混着咸鲜在口中化开，那股暖意从喉头直落胃里，是冬日最熨帖的慰藉。

沿街摆摊和流动的菜贩，也是新场一景。那些脸上刻着风霜的老人，是这市集真正的主人。他们不厌其烦地整理着手中新鲜的蔬菜，眼神里透着期盼。摊上的番茄红得快要渗出汁水，萝卜白得如霜似雪，菠菜绿得耀眼；水灵灵的矮脚青菜还沾着泥；塘鳢鱼在小水盆里甩尾，溅起晶亮水花；捆扎整齐的草头，码得像一座座小小的翡翠塔。卖茨菰的老伯，慢条斯理地拣选着，茨菰个个圆润，带着尖尖的小芽。一位阿婆守着竹篮，篮里是自家腌的雪里蕻，那股清冽的咸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在这里，你看到的不是“商品”，而是四季的流转、泥土的馈赠，是劳作与等待之后，那份最踏实、最丰盈的收获。面对这些五颜六色的诱惑，最满足的结局，便是手提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满载而归。

人间烟火，从来不是装饰。它本是此地永久的居民——在檐下静静悬垂的咸肉里，在酱缸中默默浸渍的菜蔬内，在蒸汽缭绕的馄饨锅中，在捧在手里温热滑嫩的豆花碗里，也在阿婆递过来时那亲切的一笑之中。原来那股热气腾腾的滋味，交织着咸、鲜、酱香，竟能让寒霜也融化几分，为凛冽的冬日送去扎实的暖意。烟火气的妙处，正在于它从不喧嚣，只悄悄熨帖着寻常日子里的每一寸光阴，在舌尖，也在心头。

归时，我们提着越来越沉的收获，满足地驾车离去。身后的古镇，像一颗被我们偶然拾得、又妥帖藏入怀中的温润旧玉。此行本是意外，而这意外之得，却比既定的目的地，更让我感到富足与安宁。人间最美的风景，原来常常不在计划之中，而就在这寻常巷陌、市井人家里，在这一碗一筷、一饮一食所升腾起的，那永不熄灭的、温暖的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