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帖:写给壬寅年

宋韵茶楼

<p class="ql-block">  日子是一张微微泛黄的宣纸,对折又对折,便折到了2026的门槛前。这门槛不高,迈过去也无声响,只在心里落下个浅浅的印子。立春才过,空气里还缠着旧岁的寒意,案头的水仙倒开得正好,几朵怯生生的,白瓣黄心,像个干净的笑。我望着它们,心里想的却是些散漫的事:父亲膝上那条褪了色的军毯,母亲午后在藤椅里一下一下,总也点不完的头。</p><p class="ql-block"> 终究是到了这样的年纪。从前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读到“儿寒乎?欲食乎?”只觉文气好,如今再想,那六个字后面,是长长一段人生的静默与回声。父母的尊严,不是锦衣玉食的供奉,怕是你递上一杯茶时,手心的温度恰恰好;是你听他絮絮说起旧事,哪怕听过三遍五遍,眼里仍闪着第一回听见的光。这光,便是他们在岁月里逐渐矮下去的躯体中,唯一可以挺直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于是想,2026年,自己得活得像棵扎实些的树。根须往土里暗暗地使力,枝叶却要舒展,学着承接更多的阳光雨露,好让树荫下的人,歇得安稳些。</p><p class="ql-block"> 这舒展,其一便是要动起来。去跑步罢,在清晨或日暮,不拘什么场地。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听呼吸从凌乱到匀净,像一架生锈的老风箱,慢慢擦亮了,便有了沉稳的节律。打乒乓球也要认真些,不再像从前那般敷衍。那颗白色的小球,在墨绿台子上来回弹跳,画着看不见的几何线。这里有速度,有角度,有力学,像一阕微型的、激烈的诗。输赢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那全神贯注的一刻,人与球、与对手、与这方寸之地,都“在”了一起,杂念便像尘灰似的,被震落下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动的另一面,是静,是收拾。这收拾,先是身外的。柜子里总有些什物,留着无益,舍了又仿佛割下一块记忆。可记忆哪里是这些旧衣裳、旧书报盛得下的?它们只占着地方,蒙着尘,让风也透不进来。断舍离,大约不是心肠变硬,而是心里澄明了,知道哪些是真要紧的。身内也要收拾。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念头,那些“我应当如何”、“别人须怎样待我”的绳索,一条条,悄悄地解了。远离一切“中心”,便是找回自己生命的节奏,像一株野地里的植物,不争嚷,只是顺着四时的意思,该青时青,该黄时黄。</p><p class="ql-block"> 更要紧的,是收拾自己的头脑。汪先生谈吃,能写出“臭豆腐滴几滴麻油,可以待姑奶奶”的妙句,那是感性的细腻,是舌尖上的温情。可这世界,单用舌尖与心眼去触,总嫌不够。2026年,我想学学八爪鱼的活法,伸出各样的触手,去探那未知的水域。尤其想借一点理科的思辨,不是为成为通才,只是觉得,晓得了花瓣为何是五瓣,晓得了潮汐与月亮的勾连,再看这花、这海,那欢喜里便多了一层确凿的、稳当的底子。感性的触须与理性的腕足,一并用上,大概能把这世界,搂得更真切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就不得不提到书与字了。书是别人酿的酒,字是自己做的饭。多看,多想,然后学着用文字记录下来。记的未必是惊天动地的事,许是父亲午睡醒后一个迷蒙的眼神,许是跑步时掠过耳畔的一声鸟啼,许是收拾旧物时抖落的一片干枯的花瓣。记下它们,就像在时间的河流里,打下一个个小小的木桩,回头望去,才知自己是从哪里漂来。</p><p class="ql-block"> 我晓得人生总有低谷,像田垄有洼,四季有冬。不设限,大约就是不在洼地里自怜,不因冬日而咒诅。接纳那些原本不会的、不懂的、甚至不喜的,就像大地接纳每一片落下的叶子,无论它曾属于名贵的乔木,还是无名的灌木。让它们在底下静静地腐了,变成下一季新绿的养分。</p><p class="ql-block"> 窗外,暮色像一滴淡墨,在宣纸似的天空上,慢慢地晕开了。水仙的香气愈发清冽。我仿佛看见,在某个未来的、或许就是2026年的冬日,园角那株瘦硬的腊梅,已在不起眼的虬枝上,绽出了星星点点的、蜡质的黄。它开得那样安静,那样不合时宜,又那样理所当然。</p><p class="ql-block"> 那便是我的花了。不急着给人看,只是自己要开,要在岁暮的寒里,认真地、香那么一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