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即事

宁静之

元旦即事

巽之先生

元旦清晨五时半即起。窗外天色尚沉，芦溪小城浸润在冬日的阴雨里。洗漱毕，照例先记日记。灵芝孢子粉与羊奶调作早餐，又用了一碗热粥，周身渐暖。焚三炷香，敬观音、文殊，为家人祈福。案头摊开省政协原副主席雷元江的《淡真集》，读了几首，他以新词入律诗，工则工矣，却少些余韵。倒是诗后详注，将他半生行迹、友朋往来一一勾勒，使我窥见一位虽居高位却葆有赤子心肠的人物。这文本内外的参差，颇耐寻味。

上午在家静养，整理旧年日记。十时许，踱至小凤店中，等候开怀兄驾车来，接我与止戈同赴萍乡，贺王联盟先生七秩寿辰。半刻钟后，车至，又绕至“江山御景”接上阿丹。四人一车，沿320国道向萍城而去。车内暖气氤氲，笑语不绝。话题自然落到阿丹正在编纂的小书《阿丹走笔》上，商议书名题签与作序人选。文人小事，关乎脸面与情谊，谈起来却别有一番郑重。

十一时半，抵萍城雍华庭小区门前的“御茶林”。寿宴兼所谓新书《21夜》发布会便设于此。入门，递上寿仪，换得新书一册。大厅呈S形，二十二张圆桌满满当当，人声如沸。我们寻了空位坐下。寿星王联盟先生身着暗红唐装，白发如银，衬得满面红光，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挨桌与人握手。又见赖家春先生，仪礼高丰，携夫人、保姆、秘书、司机一行，自成风景，气派俨然。

舞台铺红毯，大屏上是醒目的金红寿联：“人歌上寿，天与稀龄”。首席一桌，坐的都是萍乡文坛艺苑的头面人物：炳涛、增建、颜琼、东方、张乐、斐成、学良、桂明等。我一一上前握手、留影。今日庆典，由肖增建与颜琼主持。增建言语幽默，插科打诨，逗得满堂笑声。颜琼则全然不同，主持与唱歌皆用尽全力，声调高昂激越。节目纷呈：学良的手风琴《天路》悠扬开阔；小敏的电吹管《天边》渺远苍凉；世强的二胡《拔根芦柴花》轻快活泼；斐成与学良合作的《石油之歌》雄浑质朴；颜琼唱起联盟作词的《武功山上等你来》，声震屋瓦；东方自创的《幸福方向》则洋溢着新岁的憧憬；斐成再献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沉郁顿挫，颇具古风。压轴是炳涛与新明的京胡，弦音激越，金石之声为这场喧腾的欢宴收尾。我用手机录下几个片段，存此喧闹一瞬。

宴席既开，联盟先生致辞，举家上台，其乐融融。然而自始至终，无人提及“新书发布”四字。请柬上所印，与眼前所见，终究是两回事了。座上，止戈与开怀对酌白酒，我与布仑浅斟红酒，阿丹以饮料相陪，各得其乐。宴罢，杯盘狼藉，人声渐散。

开怀兄提议，何不趁此机会，去市图书馆看钟涵先生的油画展？布仑兄欣然愿作讲解。于是阿丹驾车，载我们前往。至则方过正午，画展须下午二时方开。我们便在图书馆一隅的儿童阅览室静候。周遭是斑斓的童书与空寂的桌椅，窗外的雨声细微可闻，与方才宴上的炽热喧天，恍如隔世。

二时整，步入展厅。瞬间，一种磅礴的静穆将我攫住。满目皆是灰调：不是单调的灰，是混揉了土黄、赭石、铅白与墨色的，沉郁而丰饶的灰。仿佛将数十年的光阴、千万里的风尘，都研磨成颜料，涂抹在画布上。钟涵先生是萍乡人，出身复杂，少小离乡，于萍中苦读六载后考入清华，自此一别，再未归来。他的画作，《延河边上》《东渡黄河》《浪里摇篮》，画的都是历史的大河与人群，笔触粗犷凝重，人物常隐没在宏大的、灰蒙蒙的背景中，面目模糊，却有一种撼人的集体生命力。

我驻足于《延河边上》，看那延河与朦胧的人影，仿佛能听见历史的涛声在画布后面闷响。此次画展规格极高，中国美协、中央美院等国家级机构与萍乡本地联合主办，昨日开幕熊市长亲临致辞。然而画作本身，对这些表面的荣光似乎毫不在意。它们只是沉默地悬挂着，以那片深邃的灰，对抗着一切浮华与喧嚣。这与我方才经历的、那金红炽热的寿宴，形成了尖锐的对照。一边是竭力彰显的、集体欢庆的“在场”；一边是深沉内敛的、近乎孤独的“凝视”。艺术在此显露出它的两副面孔：一副是点缀宴席、烘托人情的装饰；一副是叩问历史、安顿灵魂的舟筏。

走马观花一小时，心神俱被那灰色洗礼。归途中，窗外细雨未停，车内异常安静。大家都有些疲了，亦或各自沉浸在方才的视觉冲击里。我忽然想起寿宴上那本被遗忘的《21夜》。当文字成为寿礼的附赠，它的独立价值何在？而钟涵的画，那拒绝媚俗的灰，或许正是一种沉默的回答：真正的创作，或许必须远离喧嚣的“发布会”，在时间与内心的孤寂中，淬炼出自己的重量。

暮色中返回芦溪。小睡片刻，四时半起身，铺纸研墨，将这一日的见闻与思绪录下，成文两篇：《地心之光，文学之寿》与《看钟涵的油画》。笔尖游走时，窗外雨声渐沥，仿佛在为我这元旦一日，作最后的、清净的注脚。这一日，始于个体的静修，穿过人情的闹热，终于艺术的沉静，恰似一个微缩的旅程。岁首的意义，或许并非仅在于崭新的开始，更在于这穿梭于不同境遇之间，对生活与艺术、人情与自我，那份持续不断的凝视与思量。

元旦翌日晨草于芦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