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牵挂

金波

今早醒来，窗外冬意渐浓。我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笔下那蹒跚的、清布白袍黑布马褂的背影，想起父亲对我们的牵挂。天下的父亲，原是这般相像。他们的爱，他们的牵挂，不说出口，却比说出来更深沉、更厚重。 ——题记 今天，是父亲离开我们五年整的日子。每到这天，我就特别思念父亲。在我的心里，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一辈子要说的话，似乎都写在那张坚定又祥和的脸颊上，镌刻在那些弓着脊背劳作的晨昏里了。 （94岁的父亲还坚持看报纸的习惯） 然而，父亲的牵挂，却像空气和阳光，无处不在，柔软而绵长。小时候，我们家住在武汉硚口区唐家巷。七岁时，我在武胜路大通巷小学读一年级。偶尔，父亲会“跟踪”似的送我上学。只要有时间，无论那一天是雷雨倾盆的盛夏，还是寒风刺骨的深冬，他都会“跟踪”。有一次，我眼睛的余光突然发现了后侧不远处的父亲，他脸上的笑容显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跟我说：“蛮巧咧，我正好到前面有点事。”他也不跟我牵手并肩，只是看见我的身影前行，或在侧面引路，或在后面跟随，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仿佛只是同路。父亲个子不高，但那时在我看来，他的背影就是朱自清笔下那座沉默的山，而我则像山脚下一条静默流淌的小溪。 （父亲的四个孙女和外孙） 当时，我只觉得这种“巧遇”真的是巧，也便心安理得了。多年后才懂得，那百忙之中抽空的“同路”与“跟踪”，是父亲用脚步丈量出的、发自内心最朴拙的守护与牵挂。后来，我高中毕业上山下乡，独自离家，去了距离武汉100多里地的新洲农村插队务农。可在50多年前的地图上，一个小点与另一个小点之间，简直就像是隔开了万水千山。从此，父亲的牵挂，便在武汉的硚口路邮局被压成了一张张薄薄的信笺。其实，父亲从不主动给我写信。因为，父亲只念过三年私塾，写一封信要花个把星期。父亲曾经风趣的告诉我，他有时一天才写出“大儿，你好吗”5个字，有时两天才憋出来三句话，我俩笑得前俯后仰。后来有长途电话了。母亲那时正好在硚口织布厂门卫值班室上班，值班室那部全厂仅有的一部电话就成了我和家的联系工具。但父亲也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母亲说，他是怕打扰我。每次是我打回去。电话那头，马上就会听见母亲的喊声：“小张小王，快点把高师傅叫来”，然后就是母亲絮絮的叨语，父亲跑过来也只是个沉默的背景旁白人。这时听见母亲说：“你跟大儿子薛（说）两句。”话筒那边便是一阵窘迫。接着，就是父亲那句固定模板式的开场白：“七（吃）了冇？还好呗？、有钱冇呆？、多穿点活。”我的回答也很简单：“七鸟，还好、有钱、晓呆。”直到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里无意中提到：“叔叔（我们管爸叫叔）一到你下放那天，就坐不住，总爱到硚口百货大楼门口去站一憨。”母亲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痛了我的心。我猛然看见那样一幅画面：新洲农村的斜阳里，高家湾村口那辆嘠式敞篷车上，我的父亲，一个头发日渐花白的老人，在呼啸的秋风中伫立着，面朝我，双眼静静地望着，双手轻轻的挥动。他依然没有说话，可他全部的牵挂，都已经在那无言的目送里了。那飞转的车轮，如何承载得起父亲这日复一日、投向远方的目光？后来，我们姊妹四个都成家了。2003年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住在汉口万松园北区。 （父亲的子女们） 有一次我回到父亲那里，无意间拉开窗桌前的抽屉，整个人霎时愣住了。那抽屉里，除了一支手电筒🔦、一台小收音机📻，还有一个黑色粗糙的塑料笔记本。 （父亲的子女们及家人） 翻开一看，全是他子女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从老大到老幺全家人，一个都不少。还有他乡下侄儿侄女、侄孙侄外孙的电话号码，一应俱全。 （父亲的子女们） 笔记本内芯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泛黄，可见是时常被拿出来摩挲、翻阅的。窗户旁边，贴着一张4A白纸，上面全是蚕豆大的字迹，指头大的数字，密密麻麻，布满了纸面。我这才恍然，抽屉里的塑料本和墙上的4A纸对他而言，蕴藏着父亲对儿女们漫长又满满的牵挂。他平时不吱声，只是把这些姓名和电话号码，如同秋天的种子，一粒一粒，收藏在他沉默的土壤里。 （2020年冬天，我们姊妹四个最后一次陪父亲晒太阳） （我们带父亲到半秋山西餐厅吃饭，他高兴得乐不可支） 父亲90岁那年，遇车祸腿部骨折，住老二家好几年。那段时间，父亲的牵挂就是每个周末在窗户边，盼望我们去看他。哪怕我们两手空空，他依旧一脸开心。当然，要是我们手上拎上几个盒子或袋子什么的，父亲脸上的笑容就会更加灿烂与享受。 （父亲拎着我们送给他的老字号食品🥪，喜笑颜开） 我们每次离开的时候，父亲总会趴在老二家的窗口，不舍的眼神早已把牵挂镌刻在静静的目送中。父亲的牵挂，是“跟踪”的脚步，是同路的目光，是收藏在抽屉深处、被摩挲得发黄的纸页，是4A纸上那一串串豆大的电话号码。 （父亲在党50年，我们给他带上党徽那一刻，他特别开心） 牵挂很沉重，因为这里面是他一生的岁月；牵挂很绵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我们飞得多高多远，线🧵的那一头，永远都连着他的手心。 谢谢您的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