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纸魂(小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大隗镇,有着“中国造纸第一镇”的美誉,其纸坛古法造纸技艺的传承,藏着一段跨越两千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话说东汉初年,密县人侯霸在朝中担任大司徒,他的后人从蔡伦那里习得手工造纸技术。学成后,这位后人将技艺带回了大隗镇,传给了侯姓的族人。从此,这门手艺在洧水两岸落地生根,到了宋金时期,这里的手工造纸业达到了鼎盛,大小作坊多达2000余处,从事造纸的工匠更是有2万多人,成为当时远近闻名的手工造纸中心。</p><p class="ql-block"> 随着时代变迁,随着机器造纸的普及,传统的手工造纸作坊渐渐式微。如今,整个大隗镇,只剩下黄保灵一家作坊还在坚守着最原始的工艺,默默守护着这份古老的传承,让这缕千年的纸香得以延续。</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洧水河的水,在静静流淌。河岸边的大隗纸坊村,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总会站着一个身影,手里摩挲着一张刚晾好的桑皮纸,目光望向河对岸那片朦胧的滩涂。</p><p class="ql-block"> 这人便是黄保灵,大隗镇最后一家古法造纸作坊的传人。</p><p class="ql-block"> 此刻,他的桑皮纸带着草木的清香,纤维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极了祖父当年教他辨认纸浆时,摊开在竹帘上的那层薄薄的“云絮”。六十多年的光阴,从孩童时蹲在作坊的石臼旁看父亲捶打原料,到如今独自守着这座吱呀作响的老作坊,黄保灵觉得自己的生命,早已和这纸浆、竹帘、石碾融为一体。</p><p class="ql-block"> “爹,该起灶了。”儿子黄建军的声音从作坊深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黄保灵应了一声,转身朝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走去。作坊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黄记纸坊”四个大字,是他祖父用毛笔写的,笔锋里还能看出当年的力道。</p><p class="ql-block"> 迈进院门,一股混合着草木灰、桑树皮和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黄保灵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也是他觉得最安心的味道。院子里,几口巨大的石缸整齐地排列着,缸里浸泡着的,是刚从附近山上采来的桑树皮。树皮要在水里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褪去粗皮,露出里面洁白的纤维——这是古法造纸的第一步,也是最磨人的一步。</p><p class="ql-block"> “爹,你看这桑皮泡得差不多了吧?”黄建军指着其中一口缸,里面的树皮已经变得软烂,用手一捻就能碎成丝。黄保灵俯下身,抓起一把树皮,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纤维的颜色,摇了摇头:“再等两天。现在天热,泡得急了容易发臭,做出来的纸脆得很,经不起折腾。”</p><p class="ql-block"> 黄建军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他今年三十出头,在外面打过几年工,见识过流水线一天能出几吨纸的效率,总觉得父亲守着这些老法子太费时费力。但每次想劝父亲改进,都会被一句“祖宗的规矩不能破”顶回来。</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没耐心等四十九天的树皮,更没耐心守着这一天出不了几刀纸的作坊。可他忘不了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保灵啊,咱黄家五代人守着这纸坊,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蔡伦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能在咱洧水畔活下去。这纸,是有魂的。”</p><p class="ql-block"> 祖父的话,像一颗种子,在黄保灵心里扎了根。他还记得,小时候,祖父常常给他讲侯家传艺的故事。那时候,洧水两岸到处都是造纸的作坊,河边的石头被捶打原料的木槌磨得溜光,水面上飘着的纸浆像一层薄雪。到了宋金时期,这里的作坊有两千多处,两万多工匠日夜不停地忙碌,造出的纸顺着洧水入淮河,再运到全国各地,连京城的书坊都指名要大隗的纸。</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咱这纸坊门口,天天有人排队等着取货。”祖父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侯家的老祖宗定下规矩,造纸要守‘三净’:原料净、水质净、人心净。原料要选最上等的桑皮、楮树,水质必须用洧水的活水,人心要是歪了,掺了假,造出来的纸就不结实,传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这些话,黄保灵记了一辈子。他守着“三净”的规矩,原料只挑附近山上二十年以上的老桑树皮,取水必须是洧水河中心的活水,就连捶打纤维的石碾,都要用祖上传下来的那盘,说是这石头吸了百年的草木气,能让纤维更柔韧。</p><p class="ql-block">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村支书李建国。“保灵叔,忙着呢?”李建国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本子,脸上堆着笑,“县里非遗保护中心的人明天要来,想给咱这造纸术拍点资料,你可得准备准备。”</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眼睛一亮:“真的?他们要来拍啥?” “拍你造纸的全流程,从泡树皮到晾纸,一个都不能少。”李建国说,“人家说了,咱这古法造纸是宝贝,得好好记录下来,说不定还能申遗呢。”</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的手有些颤抖。申遗?他这辈子没想过这些。他只是想守着作坊,造出像祖父、父亲那样的好纸。可如果能让更多人知道这门手艺,知道洧水畔曾经的辉煌,那该多好。</p><p class="ql-block"> “行,我准备。”黄保灵用力点了点头,“让他们尽管来拍,咱黄家的手艺,不怕看。”</p><p class="ql-block"> 李建国走后,黄保灵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他擦去上面的尘土,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叠着几刀纸。这是他祖父造的纸,已经存放了几十年,却依旧洁白柔韧,用手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腻。</p><p class="ql-block"> 他拿起一张纸,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纤维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这张纸,能经得起无数次的折叠,能保存几百年不褪色——这就是古法造纸的魔力。</p><p class="ql-block"> “爹,明天拍的时候,要不要穿你那件蓝布褂子?”黄建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期待。黄保灵转过头,看到儿子正拿着他平时干活穿的那件旧褂子,上面还沾着几点纸浆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就穿这个。”黄保灵笑了,“咱造纸的人,不用穿得多体面,手上的茧子,身上的纸味,就是最好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黄保灵照例去河边挑水。夕阳把洧水河染成了金色,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他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里,和远处的老槐树、近处的石碾叠在一起,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洧水河里的一滴水,渺小,却又和这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前几年,有个南方来的老板找到他,说要投资给他建个现代化的车间,让他把古法造纸的技术用在量产上,保证一年能挣几十万。黄保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知道,一旦用了机器,用了化学药剂,这纸就不是原来的纸了。那时候,就算挣再多钱,也对不起祖宗,对不起洧水河畔那些曾经为了造纸术奋斗过的匠人。</p><p class="ql-block"> 挑着水往回走时,黄保灵看到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手里拿着从镇上买来的作业本,纸页薄得透亮,稍微一用力就会破。他停下脚步,看着孩子们在纸上写写画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让这些孩子知道,在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曾经造出过硬到能传几百年的纸。</p><p class="ql-block"> 回到作坊,黄保灵把挑来的水倒进石缸,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泡着的桑皮。夜色渐浓,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石缸、石碾、竹帘仿佛都活了过来,在诉说着近两千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点燃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侯家先人带着造纸术回到洧水畔的身影,看到了宋金时期两万工匠忙碌的场景,看到了祖父在灯下教他辨认纤维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放心吧,祖宗们。”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只要我黄保灵还有一口气,这纸坊就不会停。这洧水的纸香,得一直飘下去。”</p><p class="ql-block"> 洧水河依旧在静静流淌,仿佛在回应着他的誓言。明天,非遗中心的人就要来了,黄保灵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拍摄,更是一次传承的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五年后的清明,洧水河两岸的油菜花漫成了金色的海洋。黄记纸坊的院子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笑。孙子黄明轩今年十岁,正踮着脚,学着父亲黄建军的样子,把刚抄好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晾晒。孩子的动作还很生涩,竹帘一抖,纸浆溅出几滴在青砖地上,引得黄建军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慢点,跟你爷爷当年教我时一样,心要静,手要稳。”</p><p class="ql-block"> 黄明轩吐了下舌头,重新拿起竹帘,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认真。这孩子打小就爱蹲在作坊里看爷爷和父亲干活,别的小孩沉迷手机游戏时,他更喜欢摸那些粗糙的桑树皮,看纤维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群游动的小鱼。</p><p class="ql-block"> “爷爷,你看我这次抄的纸,比上次匀多了吧?”明轩举着刚贴好的纸,仰着小脸问。黄保灵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那张纸,阳光透过纤维,在墙上投下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天然的网。他点了点头:“嗯,有进步。记住,纸是活的,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实在,能经得起岁月磨。”</p><p class="ql-block"> 明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帮父亲换水。看着孙子的背影,黄保灵想起五年前非遗中心来拍摄的那天。当时摄像机对着他泡树皮、捶纤维、抄纸的每一个步骤,他的手因为常年浸泡在水里,关节有些变形,镜头扫过时,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后来,那段纪录片在县里的电视台播了,不少人专门跑到纸坊来,想看看这千年的手艺到底是啥样。</p><p class="ql-block"> 来的人多了,黄建军的态度也慢慢变了。他开始跟着父亲学选桑皮,记着泡树皮的天数,学着用竹帘抄出厚薄均匀的纸。有一次,他抄出一张特别平整的纸,高兴地拿给黄保灵看,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祖父看着年轻时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爹,下周省里的博物馆要来收一批纸,说是要做展品,还让咱把造纸的工具也捐几件。”黄建军走过来,递给父亲一杯热茶,“我寻思着,把爷爷那把捶纤维的木槌捐了吧,那上面的包浆,都是岁月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那把木槌,手柄被几代人握得光滑温润,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一个故事。他点了点头:“行,捐吧。让更多人看看,咱洧水畔的人,是咋把一张纸造了两千年的。”</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纸坊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光有博物馆来收纸,甚至有年轻人想来拜师学艺。黄保灵没把门槛设得太高,只说要学这手艺,得先耐住性子,守得住“三净”的规矩——原料要净,不能掺次品;水质要净,得用洧水的活水;人心要净,不能想着走捷径。</p><p class="ql-block"> 有个学美术的大学生,真的留了下来,跟着黄建军学了半年。临走时,她用自己造的纸画了一幅洧水河的画,画面里,纸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河边的石碾旁,几个身影在忙碌。她对黄保灵说:“黄爷爷,这纸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河水的味道,还有时间的味道。我要把它带回去,告诉更多人,咱们的老手艺有多了不起。”</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把那幅画挂在了作坊的墙上,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门手艺,就像洧水河的水,只要有人愿意接过去,就能一直流淌下去。</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时,黄建军和明轩把最后一批纸晾好。院子里的石缸里,新泡的桑树皮在水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黄保灵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的洧水河。河水依旧平静,波光里映着晚霞,像一幅流动的画。</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告诉他,侯家的先人从蔡伦那里学来造纸术,带回大隗镇时,一定也是站在这河边,看着同样的流水,心里想着要让这手艺在这里扎根。如今,近两千年过去了,洧水还在流,纸坊还在,手艺还在。</p><p class="ql-block"> “爷爷,该吃饭了。”明轩跑过来,拉着黄保灵的手。孩子的手心暖暖的,带着桑树皮的粗糙感。黄保灵笑了,任由孙子拉着他往屋里走。</p><p class="ql-block"> 饭桌上,黄建军说起县里要建一个古法造纸非遗工坊,让他去当技术指导。“爹,你也一起去吧,给年轻人讲讲侯家传艺的故事,讲讲咱黄家五代人的事儿。”</p><p class="ql-block"> 黄保灵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我就不去了,守着这老院子挺好。你们去,把该教的都教给他们,别忘了根就行。”</p><p class="ql-block"> 窗外,洧水河的水声隐约传来,像一首唱了两千年的歌。黄保灵知道,这歌声不会停。因为只要还有人记得桑皮在水中浸泡的耐心,记得纤维在竹帘上舒展的温柔,记得纸张在阳光下晾晒的虔诚,这千年的纸香,就会一直飘在洧水河畔,飘向更远的将来。</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纸坊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远处的老槐树下,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摩挲着一张刚晾好的纸,目光望向洧水的方向,安静而坚定。</p><p class="ql-block"> 洧水长流,纸香不灭。这,就是大隗纸坊村的故事,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一个还在继续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