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染坊

唐乃杰

作者／唐乃杰

美篇号／54233181

编辑／梁海梅

文学导向／婉如

散文

　　父亲的染坊，深藏于胶东半岛故乡的褶皱里，宛如一条被阳光晒暖的土板长街，蜿蜒在岁月的深处，通向我童年最鲜亮的记忆。那时的天湛蓝如洗，风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夹着淡淡的染料气息，不浓不烈，却萦绕不去，像一段低语，轻轻唤回沉睡的时光。

染坊坐落在长街尽头，三间青砖老屋并肩而立，屋檐低垂，墙皮剥落处露出土黄的泥筋，仿佛岁月在墙上写下的斑驳诗行。清晨，父亲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一捆捆白布铺展于院中。阳光洒落，布面泛起柔和的金光，如覆薄箔。他伫立院心，眯眼望天，默默估量日头的力度。“染布靠天，天晴布亮，天阴色沉。”这句话，他常说，我也记了半辈子，像一句古老的箴言，刻进骨血。

五口染缸静立屋角，一字排开，宛若五个沉默的守望者，守着一段即将被遗忘的时光。蓝靛缸最深，墨绿泛黑，搅动时泡沫轻涌，似藏着祖辈的秘密。父亲的手常年泛着淡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去的色素，那是时光盖下的印章，无声诉说劳作的深意。他从不戴手套，说手最懂水温、布性与染料的脾性。搅缸时，木棍划出沉稳的弧线，像在书写一首无人能解的诗，一字一句，皆是岁月的韵脚。

我最爱看他刮灰。蓝底染成，布晾干后需细细刮去浮灰，方显清亮纹路。他执竹片轻刮，蓝白分明，如雪地踏出的足迹，又似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澄澈的光。我常蹲在一旁，伸手接那飘落的灰屑，痒痒的，像春日柳絮拂过掌心。父亲笑骂：“小讨债鬼，别在这儿碍事！”可我刚走开，他又唤：“来，给你看个花样。”随即从布角剪下一小块，折几折，吹口气，一只蓝蝴蝶便翩然停落在我衣领上，振翅欲飞。

　　染坊西畔有片空地，种着几株蓼蓝，是父亲亲手栽下的。每年夏末，他收割、捣烂、发酵，制成天然染料。他说这叫“土法”，比化学的耐穿，更经得起岁月搓洗。我曾见他蹲在田边，指尖捻着叶片，低声呢喃：“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在咱们手里。”那时我不懂，只觉他神情庄重，像在向土地立誓，向时光许诺。

冬日的染坊最冷，缸面结着薄冰，父亲仍坚持搅缸。他说：“布不怕冷，人怕懒。”我躲在灶间烤红薯，热气腾腾，远远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在昏黄油灯下晃动，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古老的雕像，静默而坚韧。红薯熟了，我掰一半送去，他接过去，咬一口，呼着白气笑道：“甜，比城里买的强。”那笑，暖得能化冰。

后来村里通了电，机织布如潮水般涌入，家家户户不再染布。父亲的染坊渐渐冷清，染缸蒙尘，长街寂寥。可他仍年年种蓼蓝，晒白布，哪怕无人来取。我问：“还染吗？”他点点头，目光平静：“染，不为卖，为记得。”那声音轻，却重如磐石，压住时光的风尘。

如今，染坊早已不在，老屋拆了，土板长街也随规划消逝。可那五口染缸还在，并且完好、默默守望在故乡新家。每当我看见它，或看见蓝印花布，闻到雨后泥土泛起的草腥，耳畔便响起那熟悉的搅缸声，哗——哗——，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载着儿时的阳光，流进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七律·父亲的染坊

青砖老屋倚斜阳，竹架悬纱色染霜。

靛蓝深处凝春水，茜红微处透秋光。

一缸岁月沉浮影，双手风尘揉捻香。

父影渐消烟霭里，余晖不语照空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