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升龙画论·附三

孙建克

叶升龙画论·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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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艺术的前途——谈谈徐悲鸿先生的画

我研究绘画已有60年时间，除了阅读古今中外绘画和美学的有关理论之外，自然也遍览古今中外的绘画作品。为什么我要写这篇文章？说来自有缘由。因徐悲鸿先生的彩墨画作品最具有中国画意境论特色，故作之。

西方的古典主义作品为现实主义即本人所说的“典型论”作品，是最高级的绘画作品。由于其只能画名人和神，造成了类型化，无法表现普通老百姓而被遗弃。西方转入印象主义以后，变人物画为风景画，同样抓不住内涵，但风景画获得了非常成功的大简化技法，在技法方面也取得了突出的成绩。西方称这种技法为浪漫主义，其实缺少真知，它既然没有内涵哪里还有浪漫主义？正因为没有内涵，才有人又转浪漫主义为后期印象主义的几何形体变形论，开始走向现代派以及抽象主义。经过100年的试探毫无成果，及至目前，西方才初步认识其在绝路上徘徊。

中国写实的人物画（即西方的古典主义）作品不多，数量极少，而写意的“意境论”（即西方的浪漫主义）作品大量存在。明清两代“意境论”作品特别突出，被称为诗、书、画“三绝”的中国画风靡一时。但由于其只有经验没有理论的支持，没有认识其结构条件，再由于西方现代派的东渐影响，后也走向衰落。

19世纪70年代前后到20世纪70年代前后，经过了整整100年，在这100年中，西方舍弃了他们的精华——古典主义，中国舍弃了自己的精华——诗、书、画结合的意境论。中西双方都进入空洞的糊涂的“变形”论，世界绘画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中。因而中西双方都在寻求拯救绘画的办法，改革绘画乃大势所趋。

徐悲鸿先生的绘画正处在这100年的绘画危机之中。他挺身而出，独面歧道，坚强地肩负起既坚持西方古典主义又坚持中国的诗、书、画结合的艺术重任，走着自己正确的道路。在整个世界绘画的浪潮中，徐先生经常受阻难和被打击，直到今天还有人指责徐先生只讲现实主义不讲浪漫主义。其实徐悲鸿先生的道路是完全正确的。发扬西方的古典主义和中国的诗、书、画结合是目前拯救世界绘画危机的“良方”，除此没有其他“良方”。如今只有将“良方”研究清楚，然后照此进行，才可走正道路，所以研究和发扬徐悲鸿先生的绘画艺术精神是目前极有意义的大事。

徐悲鸿先生的作品大概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为写生、习作，包括肖像画、素描画，如《泰戈尔肖像》、《牛浴》（桂林郊外写生）等，此类作品数量最多，尤其是素描习作。这部分作品一般不求内涵的表现，基本上属于技巧方面的练习，只能从技术角度来欣赏，所以本文不作介绍。第二类为“典型论”，本人研究中的人物画论即西方的古典主义，称现实主义绘画作品，包括徐先生的油画大作《田横五百士》《徯吾后》，中国画《愚公移山》等。此类作品当然是很重要的作品，即为历史画和风俗画，而且是为数不多的大型作品。同时，它直接取材于历史和生活故事，人们也容易看得懂，所以本文也不举例子来分析讲解。第三类为“意境论”，本人研究中的非人物画即西方的浪漫主义绘画作品，包括以牛、马、禽兽、花鸟、山水等为题材的画。而就徐悲鸿先生的画来说，第三类作品为数不少，思想意境极丰富。只有第三类作品是由作者主观对对象（客体）进行借景抒情，主要表现属思想方面的东西，内涵在于作者的思想，其中有更多的含蓄性和寄寓性，所以观者就比较难于看懂。这种画亦即有特色的中国画，故今主要分析讲解第三类作品。

徐悲鸿先生的绘画资料，本人掌握不多，其中一本1981年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小画集《徐悲鸿彩墨画》，画集虽小，但入选的绘画数量不少，计有118幅作品。今就主要用这本小画集中14幅画来分析讲解。

《徐悲鸿彩墨画》第3幅作于1937年，题为《风雨鸡鸣》。画面是在一块岩石上立着一只正在啼叫的公鸡。画上题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在跋中有“怀人之作”几字。虽描写的是怀人之作，却反映了社会的黑暗，人民在生活艰难之中叫苦连天。第6幅作于1944年题为《飞鹰》的画，画面画了一只雄健的老鹰在飞翔中。题句云：“飞扬跋扈为谁雄？”这句诗句出于唐杜甫《赠李白》诗，原诗云：“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可以说是徐先生借以自鸣不平，隐喻自己怀才而没有被重视，自己的才能无用武之地，故发出一声感叹。第17幅作于1931年题为《猫》的画，画面画有大树干横伸，一只猫在树干上张着一双大眼睛。题句云：“为谁张目，不堪回首。”这幅和第6幅《飞鹰》题材虽不同，但主题基本相同，而创作的时间比《飞鹰》早了13年，确见徐先生的境遇一直没有改善。第21幅作于1934年题为《新生命活跃起来》的画，画面画着一头小狮子正在跳跃中，徐先生触景生情，希望所有的新生事物都活跃起来，中国这样的弱国应飞跃起来，个人的事业应活跃起来，人民生活应活跃起来······表现了徐先生的健康向上的思想本质。第28幅作于1935年题为《墨猪》的画，画面画着一只愣头愣脑而非常精工的黑猪。题诗云：“少小也曾锥刺股，不徒白手走江湖。乞灵无着张惶甚，沐浴熏香画墨猪。”很有意思。徐先生说他自己从少年开始就勤奋学习，学成之后在社会上活动，并非不学无术而是做出了许多贡献，欲以工作成绩来感动上层统治者和某些艺术界人物对自己有所支持。然而“乞灵无着”，却弄得自己很不安，所以要用尊敬的态度画出这些人的肖像来，而按他们的本质只能画成一头墨黑的猪。这幅画表现的是徐先生对环境很大的不满，发着很大的牢骚，以绘画艺术为武器进行痛斥，喻这批鱼肉人民而不重视艺术的上层统治者和某些艺术界投机分子为不懂事理的猪猡。第28幅作于1936年题为《逆风》的画，画面画着一群小麻雀逆风而飞，其中一只被风刮横了身子，说明要坚强，不怕困难战胜逆风。此作意喻人们应和统治者作对抗，换句话说，就是号召人民参加革命斗争之意。第49幅作于1938年，题为《洗衣》，画面画有两位妇女在溪边洗衣服。题句云：“临清流而洗衣较赋诗为更雅。”这句句子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末段的句子“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将第二句中“赋诗”改成“洗衣”，并说洗衣比赋诗更雅，充分说明徐先生提倡劳动，反对消闲。因劳动是为社会服务，消闲是追求个人享受。作品表现了歌颂劳动、批判消闲的崇高思想。第72幅作于1940年题为《木棉》一画，画面画着一根从上而下倒挂的木棉大树的粗枝，并开满着鲜花。题诗云：“灿如朝霞色，高与青云齐。孰具英雄气，棉花倘可师。”虽然所见是一株木棉花，却因它的秀色、高大，那么具有英雄的气概。木棉花倘若作为我们的老师，也是可以的呢！这好像浙江省普陀山的一块石头，人们拜这块石头为师，在这块石头上刻着“师石”二字。对于这株木棉，在徐先生心目中同样可以在其身上刻上“师棉”二字。此画表现了徐先生天天、事事向上的精神。第45幅作于1942年题为《征马》一画，画面画着一匹奔跑的马。题句云：“水草寻常行处马，相期效死得长征。”先将这两句诗句直译出来，意思说，一匹普通平常的马，希望自己能为事业效死工作。实际上描画了徐先生为自己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敬业精神。第96幅作于1943年题为《驰》的画，画面同样是一匹奔马，题句则云：“问汝健足果何用？为觅生刍尽日驰。”描写了英雄无用武之地，而仅仅为了谋生忙碌着，反映了对现实的不满。第114幅作于1944年题为《梅花》的画，画面为一株盛开梅花的大梅树。题诗云：“清芬肯与寒窗守，迁客常为兴怨嗟。万古巴山一恨事，月明从不照梅花。”跋中写“渝州冬重，三月不见太阳，遑论明月”。大概这株梅花长在徐先生住房的窗前，经常引徐先生感兴怨嗟，而在三个月中竟都是阴雨天，见不到太阳和月亮，对于梅花而言美中不足了！明月也可能指的是某些上层人物，隐喻长期得不到他们的重视而有“恨”。第118幅作于1953年题为《奔马》的画，画面出现的是四蹄齐起的快跑之马。题句云：“山河百战归民主，铲尽崎岖大道平。”这幅画作于解放后，是徐先生被委任为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后任期中的作品，主题既歌颂解放，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也表现他自己的事业在解放后得到重视而致贺意。使人痛惜的是，在这幅画创作后的当年，徐先生逝世了。此画成为徐先生的绝笔。

上面举了共12幅徐先生的国画作品，虽然例子不多，已足以为代表。今要另外将两幅非常独特的画作一番讲解。一幅就是第20幅题为《沉吟》的画。这幅作品画面画有两株大树，远景画着一人，即徐先生，抬着头遥望着这两株大树而发出自言自语的“沉吟”声，自问：“为什么呀，为什么呀······”对这幅画很可能至今尚缺乏正确的认识。徐先生为什么对着这两株大树而发出沉吟声呢？首先要好好地回顾一下当时的历史和国家形势。1927年，蒋介石背叛了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进行“清党”，屠杀共产党员。共产党精英们则集中于江西井冈山开辟了根据地。1932年正是蒋介石组织大批兵马去井冈山“征剿”共产党之时，两党从团结走向分裂对抗。在这样的政治形势下，徐先生被两株大树（即两大党的形象）所触动，产生了联想：“两大党团结干革命，中国才有希望。如今两大党内战，国家遭殃了！”徐先生虽对两党内情不很清楚，但爱国心使他惊疑不已，在这两株大树前，自言自语“沉吟”着。我们在认识了《沉吟》一画的内涵之后，再来看第58幅作于1937年题为《自写》一画。对《自写》这幅画，因题为《自写》，人们可能简单地认为是一幅徐先生的自画像，而用了两株大树为背景而已。其实，这幅画非常奥妙。我们应该知道，画上的这两株大树就是第20幅《沉吟》中的那两株大树。只因国家形势又一次大变，当时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日益凶猛。而经过1936年“西安事变”，蒋介石被迫重新与中共联合抗日，两大党从分离又走向团结，于是徐先生感到高兴，把自己画在这两株大树前，两臂交抱，两足分立，高兴地看向前面，信心百倍地认为，从今起又可以放手大干一场自己的事业了！事实也如此，徐先生在抗战期间多次在国外举办画展，义卖作品，将收入捐献给国家和慈善部门支持抗日战争，并于1940年创作了《愚公移山》，支持毛泽东长期抗战的主张和鼓舞人民群众的抗日意志。

这两幅画不仅内涵丰富，意义深远，隽永可爱，同时对我的理论而言正与“典型论”的“三要素”人物画原理相符合。两幅画的客观人物主体都是徐悲鸿先生本人，对象都是两株大树，环境则分别是上述的历史背景。同时因为画的主体对对象所进行的不是实践而是认识，所起的艺术作用仍旧是“意境论”的作用，也即为对现实的一种理论性认识。这两幅画有一个很大的特色：画家将自己画在画中成为客观人物主体的处理方法，是古今中外从未曾见过的，有着非常大的独创性。虽然徐先生并未想过“典型论”和“意境论”，但由于他的真诚和实事求是精神，自然而然地作出了符合“两论”的高格调的作品来，非常值得宣扬、推广和学习。

“意境论”非人物画作品，从目前看唯产生在中国，而如此的两幅作品唯产生于徐先生手中。

历来有好些人指责徐悲鸿先生单搞现实主义，不搞浪漫主义，其实徐悲鸿先生的浪漫主义作品在他的作品中占了很大的数量。指责者竟将徐先生“形神兼备”的正确的实形错看作现实主义，又错将“神”视为变形，看成为浪漫主义。用这样的理论来攻击徐悲鸿先生，实在自不量力。什么叫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哪里只在形的有变无变中！“神”是社会意识作用下的形象，是作者寄寓思想的东西。请看徐先生画的许多马，马马都寄寓不同的思想内涵，正如郑板桥画竹，竹竹都寄寓不同的思想内涵一样，这才叫浪漫主义作品。无思想内涵的东西也就绝对不会是浪漫主义的。

徐悲鸿先生永垂不朽！

作于200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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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升龙画论·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