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大喇叭

沃土

图/文：沃土

美篇号：23434285

父亲说话总是可着嗓门喊，声音很大，大得像喇叭。这也怪不得他，母亲耳朵天生有毛病，他必须这样张大喉咙喊，母亲才能听得见。他这样大吼大喊久了，就养成了习惯：对人说话，总认为别人都像母亲一样耳朵有毛病，总以为可着嗓子喊别人才能听得见。于是村里人就叫他“大喇叭”。

父亲的专长是做豆腐。他做的豆腐细腻柔软，晶洁得如白玉一般，味儿也正，清香鲜浓，入口即化。父亲说，做豆腐其实没啥窍门：豆子一定得饱满，脱皮干净，细磨重压，脱水彻底。说到底，就是实打实地做，不能投机取巧。

天不亮，他就要担上豆腐担子走街串巷。一走到村头，就挺起胸，昂起头，搭起手，习惯性地大喊一声：“豆——腐——了——”只这一喊，整个村子都喊醒了。女人们就急急喊孩子：“该起床上学了，‘大喇叭’叫了！”自己也赶紧拿上盘子或碗往外走。

很快，街面上就排了一溜端碗托盘的人。

父亲在村东头忙活着，村西头的人就吆喝：“大喇叭，手脚麻利些！”父亲就对着他们可开嗓门：“豆腐了——”声音嗡嗡的，震得边上的人赶紧捂耳朵。

父亲卖豆腐很少用秤。一毛钱、两毛钱，或是块儿八毛的，人们的钱都放在盘子碗里。父亲拿过来看一看，随手倒在筐篓里，割多少豆腐，全在他的肚子里装着。

村里人也从没人多了少了地计较。他们心里也都有一杆秤，知道这个“大喇叭”也像他做的豆腐一样，东西实在，价格低，不会亏人。

父亲的诚信是出了名的，刻在人们心里。只要他喊出卖的东西——西瓜、土豆等等，大家都会抢着买。靠着“诚信”，父亲的买卖打出了整个乡镇的“半壁江山”。

日出东山，父亲的豆腐生意就结束了。回到家，把筐篓洗刷干净，再用一块纱巾盖严实，泡上晚上要磨的豆子，才能消停下来。

靠近炉台，父亲就蹲下来，弯曲着两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点上烟，眯着眼，似睡非睡。烟雾缭绕，眼角的皱纹如秋风里的秋菊，层层舒展，道道褶皱蕴满了淡定与豁达。

父亲总喜欢蹲着：蹲着吸烟，蹲着吃饭，甚至打盹睡觉也是蹲着。

母亲叫他穿上一条刚做好的新裤子，看一看合不合身。他穿上了，就死活不站起身来。母亲气得说：“你是抱窝母鸡呀！就不能抬一抬屁股？”父亲说：“穿上身就是衣服，合适不合适就是它了。”到底还是蹲在地上没站起来。

我们兄弟都长大了，上学花钱，穿衣花钱，抬手动脚都是钱，家里的开销靠卖豆腐已经入不敷出了。

刚好家里分了承包地，父亲说：“种三亩棉花吧，收入大些。”母亲说：“三亩棉花太费力气，你一个人哪能累过来呀？”父亲说：“活怕 歇，不怕干，再累，咬咬牙就能过去！”

棉花一露头，就要间苗；长到半尺高要抹芽；再长要打顶、打杈……

此后，父亲就一头扎进棉花地里，蹲下来，一蹲一晌，一蹲一天。实在累了，就蹲在地头，眯了眼，吸袋烟。他那双大大的脚板像一条小板凳，稳稳地托着他那铁塔似的身架子，如一座雕像。

回了家，父亲也是一刻都不闲着，喂牛喂猪，磨豆子。他很是懂得华罗庚的“统筹法”：烧了火，等水烧开的空隙，他拿起扫帚扫院落；扫完了，又随手抱回一捆干柴。上地里去干活，去时捎上一担粪，回家又要捎回一担猪草料。

父亲吃饭，也是蹲在火炉的一角，吃也匆匆，喝也匆匆。吃饱了，放下碗，眯了眼睛打个瞌睡；打瞌睡了，就蹲着闭上眼。

那年棉花大丰收，摘回的棉花堆在院里，银花花的，让人心醉。不过，父亲的腰弯成了弓，走路一颠一颠的，也像蹲着走路。

那天，很晚了都不见他回家，家里人赶紧找到地里，却见他已是离去了。

离去了，还是蹲着在地里。

父亲去了，他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地躺下来。他不再大嗓门，他的“大喇叭”连同他一起躺下了，永远地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