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纪事 | 问雪天子山

村子

<p class="ql-block">  冬至过后,正值“二九”寒天。农历冬月十二巳时许,接到秋雨的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冬日特有的兴奋:“天子山下雪啦!”仅此这一句,我的心便被那无形的、凉沁沁的丝线牵动了。未时末,驾车前往张家界。</p> <p class="ql-block">  原计划直奔位于北门的“鹏鹏风格酒店”,想象明日的晨光与雪色一同撞入眼帘。车近羊峰山,雾气沉沉,盼望中的雪迎面而来——不是试探,而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奔赴……车到杨家界收费站,酒店彭总的电话来了,声音裹着歉意:“雪大,山里怕要封路,不如折返,从东门上稳妥。”车轮在愈来愈大的雪花中,画了一道不得已的弧线后折返,途经张家界西,于酉时到达武陵源,宿“大宅美宿(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东门店)”。</p> <p class="ql-block">  次日晨时许,从东门乘环保车至天子山索道下站换乘,吊厢轻轻一荡,脱离地面,真正的震撼才扑面而来。万籁俱寂,唯有缆索滑行的微响与心底无声的惊叹。厢外是另一个世界:往日嶙峋石峰,此刻静静矗立,通体披着最素净的银装。积雪依着山石的筋脉褶皱,厚薄有致,勾勒出比平日更锋利也更温柔的轮廓。莽苍峰林,像巨鲸的背脊凝固在乳白色海涛里;又像顶天立地的沉思神祇,以亘古的沉默,接受这场从天而降的隆重加冕。阳光偶尔漏下,旋即又被漫涌的雾气吞没,或明或隐,恍如幻境。秋雨傍在身侧,不语,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p> <p class="ql-block">  登顶后乘摆渡车至贺龙公园,却撞见冬日的另一副心肠。雪不再庄严地包裹,而是轻轻栖上枝头——像一句不忍惊扰的耳语。红果成了这素白世界里未熄的灯盏,凝着将滴未滴的朱砂。原来凛冽中自有温柔的倔强,寂静里藏着最灼热的凝望。风过时,雪屑与果实微微颤动,仿佛时光在此处忽然变得很轻、很慢……</p> <p class="ql-block">  巳时末转至天女散花观景台,只见两座石峰如被时光定格的仙子,在纷扬过后静悬着素白衣袂。积雪并非覆盖,而是沿着亿万年风霜刻就的嶙峋肌理,描摹出比春日更清矍、比秋日更澄澈的骨骼。背景里,千树万枝都低垂成虔诚的仪仗,以满身琼琚衬托这亘古的静默。冷蓝的天光漫过峰峦,仿佛有未散尽的雪魂,仍在林梢与岩隙间游走、呼吸。</p> <p class="ql-block">  未时步行至御笔峰下,云雾渐渐散去,忽觉天地如卷:那些直指苍穹的石峰,原是大地深埋的笔毫——此刻正蘸满银河倾泻的碎玉,在苍穹这无边的宣纸上,书写着凡人读不懂的谶语。雪为墨,风为腕,万古一瞬的起承转合皆在嶙峋的走势里。而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小逗点,在山水文章的留白处,怔怔地仰望这冰晶铸成的永恒。</p> <p class="ql-block">  返程时站在索道上站,凭栏远眺,忽然想起,天子山我们来过许多回了。春看峭壁新绿,夏望万木成海,秋睹层林尽染,可唯独,未曾亲近过它的雪。似乎那奇、秀、险,皆属喧腾季节;而雪,这份极致的素净与安谧,总觉与它那喧嚣盛名有些格格不入。</p> <p class="ql-block">  此番,却为寻雪而来。我终于明白:春草夏木秋意,是天子山赠与所有游人的厚礼;唯有这雪,是它留给自己的大梦。在无人打扰的洁白之下,那亿万年挺立的峰林,或许才得以真正舒展、呼吸,做回一座纯粹的山。我来,不为惊扰这场梦,而像一个迟到的至友,终于在最恰当的时辰叩响门扉,得以窥见它最本真、最神圣的容颜。雪落天子山,落的是一场无声的禅意。我此行的颠簸与等待,仿佛都是为了在这一刻,让这漫山的、清凉的禅意,也静静地,落进心房。</p><p class="ql-block"> 农历乙巳年冬月十五日于吉首</p> <p class="ql-block"> 附: 十二时辰与现代时间对照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