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走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像她生前总爱絮叨的旧事,一层层压在人心里,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她永远慈祥的脸,突然发现,原来死亡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从此以后,再没有人会记得你怕黑,会记得你爱喝温热的粥,会记得你冬天手脚冰凉,需要一双温暖的手来焐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手表还停在凌晨7点,表盘上的裂痕像一道狰狞的疤,每次看到,都像有把钝刀在心上慢慢割。我总在夜深人静时,把耳朵贴在表壳上,仿佛能听见他微弱的心跳,可每次,都只有冰冷的滴答声,像在嘲笑我,连最后一点温暖,都留不住。现在,表带已磨得发白,却依然固执地走着,仿佛在提醒我,时间从未停止,而我已被它抛在了后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儿总劝我少抽点烟,可她说这话时,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就像当年我担心父母一样。可我们这一代人,注定要活成夹心饼干,上一代人的苦,下一代的泪,都压在我们身上,压得我们直不起腰,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孙的奶粉钱,医院的药费,还有那永远不够用的水电费,像三座大山,压得我每天醒来都觉得胸口闷得慌。有天在超市,我盯着货架上的矿泉水看了很久,最终选了最便宜的。结账时,收银员说“两块钱”,我摸了半天口袋,只掏出一块五。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我慌忙把矿泉水放回去,却听见女儿在电话那头哭着说:“爸,你总说没事,可你上次晕倒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只被抽干了水的鱼,在生活的浅滩上,艰难地呼吸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夜风湿痛发作,我蜷在沙发上数药片。突然发现,这些白色小药丸,竟和母亲当年给我买的糖豆一样大小。只是现在,我数着药片等天亮,而当年,母亲数着糖豆等我放学。窗外的银杏又落了满地,像无数金色的请柬,可我已没有力气,再弯腰拾起任何一片。雪又下了,很大,很白,像极了母亲当年为我缝制的棉衣,温暖而沉重。可我知道,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再也穿不上那件棉衣了。因为,有些温暖,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飘落,像极了母亲当年为我梳头时,从发间滑落的银丝。她总说,等我老了,也要这样为我梳头。可如今,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寒冷的冬天里,独自承受着生命的重量。我忽然明白,人生到最后,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我们告别父母,告别青春,告别健康,最后,连自己,也要告别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像这雪一样,无声无息,却冷得刺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