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作万方立交桥

杜晓东

九十年代的塔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是附近居民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西边是焦作货物火车编组站，火车一来，整条路上的人都得停下来，自行车、机动车堵成一片，人声鼎沸，像赶集。雨雪天更糟，铁轨湿滑，列车走得慢，有时还得停到路中间编组，行人只得在冷风里干等，工人上班迟到，学生上学迟到，人们怨声载道。那时谁也没想到，这片喧闹的路口，会变成一座惊艳全省的立交桥。 每天骑车穿过那条老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春天下雨，路面坑洼积水；冬天结冰，车轮打滑。可再难也得走，因为那是通往工厂和学校的唯一通道。人们在铁轨前停下，彼此点头，像一种默契的仪式——这城里的日子，就在这一次次等待中缓缓推进。 为了解决交通问题，市政府决定投三百多万建桥，大家都说这是件大事。工地上开始有人影晃动，尘土飞扬。居民路过时总看见那些穿橙色工服的人，满脸汗水，扛着工具在烈日下忙碌。他们没时间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仿佛要把整座城市的期盼，一铲一铲铺进地基里。 一个炎热的中午，人们在工地看见一位戴草帽的工人靠在桥墩边喝水，瓶底朝天还要仰头倒最后一滴。那一刻我觉得，这座桥不只是钢筋水泥，是这些人的汗水一滴一滴浇筑出来的。 施工的场面越来越热闹。压路机轰隆作响，沥青的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工人们弯着腰铺路面，动作整齐得像在跳舞。有人喊号子，有人递工具，整个工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而每个人都是其中咬合的齿轮。 1997年动工，第二年五一就通车了。那一年，测量员戴着白手套，盯着仪器一点点校准桥位；绿色卡车上下来一队队工人，脚步踏在新浇的混凝土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不到一年时间，一座三层立交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压路机在湿漉漉的沥青上来回碾压，天是灰的，可人们的心是亮的。桥身一天天长高，像一条巨龙从地面腾起。我们站在远处看，总觉得它不只是为了通路，更像是城市在向未来伸出手。 高架桥下，两个工人正用长柄铁锹摊开滚烫的沥青，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身影。旁边压路机缓缓推进，把粗糙的路面压得平整如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现代化”，原来就是由这些看不见名字的人，一寸一寸铺出来的。 1998年5月1日，万方桥正式通车。那天人山人海，像过节。桥中央还在收尾，可彩旗已经挂满栏杆，热气球飘在空中。这不只是焦作的桥，是河南地级市第一次拥有这样的立交，连郑州都少见。 从空中看，它像一个巨大的中国结，东西六百多米，南北七百多米，匝道蜿蜒如丝带。车流在不同层面穿梭，再不用等火车。司机第一次开车上去时，手心出汗——不是害怕，是激动。这桥，把我们从“等”变成了“走”。 桥分三层：最下层是行人和非机动车穿行铁路的通道，中间是建设路直行道，最上面是环形车道。设计巧妙得像一首交响乐，每个方向都有自己的旋律，互不干扰，却又和谐共奏。 它成了地标，往西一公里是焦作的另一个地标建筑——铜马雕塑，往东紧邻雕塑公园，往北是人民英雄纪念碑、东方红广场和人民，往南是焦作的南大门，直达郑州。它不再只是桥，而是这座城市的心跳点。 它是山阳区的交通命脉，二十多年风吹雨打。2017到2020年，政府花了五千多万，修了三次。裂缝用碳纤维板加固，桥墩加了钢板，支座换了二十三组。它老了，可没人让它退休，反而一次次给它“体检”“输血”，只为让它继续撑起这座城的流动。 2019年，桥头立起限高架，限重三十吨。大货车绕行了，桥面终于松了口气。每次路过，我都觉得那牌子像一句叮嘱：“慢一点，别压坏了这座城的记忆。” 2020年那次大修，不只是补裂缝，更是给桥“换骨”。主梁加了预应力碳板，地面四个路口重铺四千多平米，连花岗岩路缘石都换了六百多米。桥下焕然一新，像一位老战士换上了新装。 2021年夏天暴雨，桥区成了防汛重点。消防员开着冲锋舟，天上还飞着无人机，用喇叭喊话提醒行人。那一刻，它不仅是交通枢纽，更是城市应急的神经中枢。而平时，有“桥长”专门管它，像照顾一位老邻居。 可桥西的路还是坑坑洼洼，重型车太多，夜里灯也不亮。桥下东南角的小学门口，早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小摊贩占道，城管设了四个弹性岗。桥很体面，可它的脚下，仍是烟火人间。 夜晚的万方桥最动人。灯光一亮，整座桥像一道彩虹卧在城市中央，车流如星河般流淌。有人说它像长虹，象征吉祥；我却觉得，它更像一条发光的脉络，把老城的血重新泵了起来。 从空中俯瞰，它真像一个中国结，缠绕着二十年的光阴。车来车往，人聚人散，它静静立着，看尽焦作的晨昏。如今，年轻人叫它“老桥”，可谁都知道，它仍是这座城最结实的结，系住了过去，也连着未来。 万方桥的故事，一半在图纸上，一半在百姓嘴里。有人说它当年建得神速，是奇迹；有人说它设计超前，惊艳全省。可我觉得，它的美不在高度，而在温度——它记得每一个等车的人，每一辆穿行的车，和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背影。 通车那天，焦作人第一次觉得，我们也有“大城市的桥”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它早已不只是交通节点，而是老城区的魂。每次开车经过，我都会放慢速度——不是堵，是想多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