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的故事93集高戈著

高戈

第九十三集：雨帘里的糖糕与未熄的灯

西西躲了思南整整三天。第一天他去附中送笔记，她从教室后窗翻出去，帆布鞋踩在花坛里的泥巴上，留下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第二天他在食堂排队时特意排在她身后，她端着餐盘转身就走，糖醋排骨的酱汁洒在地上，像朵狼狈的红花开了又谢；第三天他发消息说“实验室的卫星模型坏了”，对话框只跳出“已读”两个字，再无下文。

露西抱着刚从超市买的牛奶路过，见思南又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忍不住叹气：“你这样盯着她窗户看，能看出花来？”她把一盒草莓牛奶塞进他手里，“西西昨天去超市买了三袋话梅，结账时盯着货架上的糖糕看了好久。”

第四天傍晚，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在楼顶。思南从实验室出来时，雨点已经砸得人睁不开眼。他没回宿舍，揣着从校门口地摊买的糖糕就往女生宿舍跑——油纸袋被雨水泡得发软，里面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潮湿的风漫开来。

梧桐树叶被暴雨打得噼啪响，思南站在楼下的屋檐下，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的窗。西西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仿佛能穿透雨幕传下来。他攥着油纸袋的手指发皱，糖糕的热气透过纸传来，烫得他心口发慌。

“站这儿多久了？”婕雅的声音裹着雨丝飘过来，她撑着把黑布伞，手里还拎着件军绿色雨衣。伞沿滴落的水珠砸在她的布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刚从宋逸那儿回来，她做了南瓜饼，让我给孩子们带点。”

思南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阿姨，我是不是该早点告诉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缝里还卡着实验室的金属屑，“我总怕她接受不了，结果……”

婕雅把雨衣往他身上披，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脖颈时，轻轻拍了拍：“傻孩子，你看这糖糕。”她指着他怀里的油纸袋，“刚出锅时烫嘴，放凉了又没滋味，得等温度正好时吃才香。”她仰头望着那扇窗，窗帘上的影子动了动，像是在往楼下看，“西西那丫头，窗帘缝留了道小口子呢。”

思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紧油纸袋往楼梯间跑，雨衣的帽子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爬到三楼时，正好撞见西西的室友抱着洗衣盆出来：“思南哥？西西在屋里呢，刚才还问‘楼下是不是有人’。”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指节在门板上敲出“笃笃”两声，像敲在自己的心上。

“谁啊？”西西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闷闷的。

“是我。”思南的声音被雨气泡得发哑，“给你带了糖糕。”

门开了条缝，西西的半张脸露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进来。宿舍里弥漫着话梅的酸气，书桌上摊着本翻开的习题册，上面的泪痕晕花了好几个公式。

思南把油纸袋放在桌上，糖糕的热气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张大爷摊的，”他挠了挠头，耳尖发红，“你上次说他的糖糕比食堂的甜。”

西西盯着油纸上的糖糕，酥皮被泡得发软，红糖馅透过纸渗出来，像滴落在心尖上的泪。“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小气？”她突然开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鸢，“就因为这点事，闹了这么久……”

“不。”思南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窗外的雷声响起来，照亮他眼里的红血丝，“是我不好。我总想着‘等她长大些’‘等时机成熟’，却忘了最该做的，是跟你说实话。”他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又怕她躲开，悬在半空停了停，“你是不是怕……我们知道了真相，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西西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扑进思南怀里，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衬衫上，放声大哭：“我就是怕！”雨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积蓄了很久的山洪终于决堤，“我怕你觉得我不是亲妹妹，就不疼我了；怕婕雅妈妈觉得我知道了身世，就不爱我了；怕……怕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樱花树下分糖吃了……”

思南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油纸袋里的糖糕还在冒热气，甜香漫进鼻腔，像小时候婕雅把他和西西搂在怀里，分吃一块糖糕时的味道。“不会的。”他的声音在雷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我们是谁的孩子，你都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从你三岁穿着红棉袄，把第一块糖糕塞给我那天起，就没变过。”

窗外的暴雨还在倾泄，闪电偶尔划破夜空，照亮墙上贴着的航模海报。西西在他怀里慢慢止住哭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机油味和糖糕的甜香，突然觉得，那些被雨水打湿的不安，好像都被这紧紧的拥抱焐干了。

思南低头时，看到她攥着糖糕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嘴角沾着点红糖渍，像只偷吃到蜜的小兽。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怀里的糖糕还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