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农具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沾着的泥土早已干透，风一吹，簌簌落下细碎的尘。细数起来，从放下粉笔走进农田正好满了一年。</p><p class="ql-block"> 窗台上那盆蟹爪兰开了花，粉嫩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学生时代写在作业本边角的小诗，不经意却最动人。讲台前站了三十多年，如今蹲在田埂上，反倒觉得心更踏实了。春里撒下第一把种子时，手心出汗，心里没底，就像新教师第一次走进教室。土地虽不说话，可它记得每一滴汗，也回应每一份诚心。</p> <p class="ql-block"> 今年夏天怪得很，雨吝啬得像个守财奴，院子里的花生先扛不住了。叶子卷成了细条，蔫头耷脑地贴在土上，摸上去干硬得像揉皱的纸，看着就让人心焦。</p><p class="ql-block"> 起初用自来水救急，鞋湿了，裤脚黏在腿上，可看着那些枯卷的叶尖，哪还顾得上这些？朋友笑我：“花生卖了怕是连水费都赔不上。”话是玩笑，却也戳中了现实。后来装了水泵，井水清冽，顺着垄沟汩汩流淌，像是给大地输进了活气。一天几趟巡查，见土干就放水，像守着一场无声的考试。慢慢地，花生竟挺直了腰，叶子由灰转亮，绿得发油，那片葱茏在烈日下晃眼，像是劫后重生的骄傲。</p> <p class="ql-block"> 今年秋收时雨最缠绵，陆陆续续地一个月，秋风一阵，梅豆架东倒西歪，大葱也歪七扭八，我蹲在泥里一点点扶正，手忙脚乱，忽然想起教室窗外那棵老梧桐——当年担心学生淋雨感冒，如今倒成了菜苗的“家长”。雨停后，梅豆藤顶着水珠又支棱起来，嫩果悄悄冒头，那份韧劲，比任何课本上的励志故事都真实。原来操心从不曾消失，只是换了个对象，换了种方式。</p> <p class="ql-block"> 秋收时倒有了意外的从容。给别人摘辣椒辣得指尖发烫，拔花生时指甲缝里嵌满黄浆，可看着累累的果实，心里踏实得像当年送走一届毕业生。邻居朋友来玩，咬了一口刚拔的花生，嚷着“比陈老师讲的课还香”，全场人笑作一团。我站在院子里，也跟着笑出声。讲台上的掌声会散，可这一声“实在”，却像种子落了地，扎了根。</p> <p class="ql-block"> 冬闲翻出旧教案，纸页卷了边，红笔批注仍清晰如昨。一页页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一年在地里摸爬滚打的领悟，竟和教书三十年的道理悄悄对上了号。播种要匀，讲课也得循序渐进；除草要勤，改作业也不能拖；就连地头冒出的野草，偶尔开出一朵小花，也让我想起班上那个总坐后排、却突然在作文里惊艳全班的学生——原来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花期，急不得，也等不得。</p> <p class="ql-block"> 农具上的泥痕，是这一年的成绩单。指尖没了粉笔灰，却添了层薄茧，粗糙却有力。脸晒黑了，似乎更健康了。从讲台到田埂，变的是脚下的地，不变的是那份“耕耘”的心气。当年在黑板上耕耘的知识，如今在泥土里长成了庄稼，曾经教给学生的道理，反被土地重新教了一遍。日子在哪，用心在哪，哪里就有沉甸甸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明年开春，该种点新的菜籽了……</p><p class="ql-block"> 愿新的一年马到成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