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龄童心话新年】，一份跨越半世纪的年味

江楠

昵称：江楠

美篇号：1304040

图片：自拍

　　去年春节前的腊月二十三（2025年2月3日）傍晚，小熊打来电话：“姐……明儿一清早……我到你跟儿，送一袋咱堌阳（兰考县下辖镇）传统手工馒头，再捎点俺嘞小妮从……山东带来的大煎饼……！”小熊口吃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他到我家送馒头，就是年年准时送达的年信儿。

第二天清晨八点，他果然就扛着鼓囊囊的编织袋出现在我家门口。为了赶早班火车来郑州，他空着肚子就出了门。我立即给他下了一大碗饺子，让他吃了暖和暖和。随后又让他帮我把朋友送来的一个猪后腿分割了一下放进冰柜。知道他买了下午的返程票，中午我用骨头汤给他下了碗西红柿鸡蛋面。饭后我把给他备的白酒、烧鸡、腊肉等年货、送给他的一件进口羊皮猎装，一并装进小拉车和他装馒头的编织袋，给孙子辈的压岁钱红包塞进他的口袋，送他去火车站赶车。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雪花，原打算开车送站，又担心下雪路上堵车和到车站找不到停车位，就冒着雪陪他乘坐地铁一号线，不到半小时就到达郑州火车站。望着他进站后远离的背影，四十九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

去年腊月廿四在我家留影

　　小熊今年61岁，跟我家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妈49年前帮助过的农村孩子，他磕头认我妈干娘，我自然成了他的二姐。

记得1976年夏天，我妈中午下班领回一个脏兮兮的农村男孩，满脸汗渍和泥土，脚上的布鞋破了几个洞，露着脚趾头。我妈先让他在我家洗个澡并换上了一套我弟弟的干净T恤衫和一双我弟的塑料凉鞋。这一捯饬，倒像个城里的学生娃呢。母亲让他跟我们一起吃了午饭，询问他的家庭住址、大人的名字。别看这孩子年龄不大，却能结结巴巴地告诉我妈，他叫熊正岁，今年12岁，家住兰考县谷营乡谷西村六队，并且报上了父亲的姓名。当时我在一旁问他，“你这口吃的毛病是天生的吗？”他说：“不是，小时候……俺同村的一个玩伴儿……是结巴嘴，我见天笑话他，学他……结巴着说话，时间一长就改不过来了”。我妈笑着说：“笑话人家的病，自己却更重。”

当日下午送他到郑州火车站，天空飘起了雪花

　　小熊家兄弟姐妹七个，家里很穷，早早辍学，凭力气帮助父母干活来减轻负担。那天凌晨一点，他拉着一架子车自家用高粱苗扎的笤帚，跟着村里的几个成年人步行一百多里地，到开封市区售卖。中午时分，别人的笤帚都卖完往回走了，唯独他一把也没卖掉。由于小熊有点口吃，不会吆喝，急得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了起来。我妈当时在开封市交通局机关工会上班，骑车下班路上碰到就下车询问。妈妈毫不犹豫地把他的一车笤帚就近拉到交通局下属的运输公司院里，嘱咐门卫师傅帮助保管，下午想办法卖掉。然后骑车带着小熊到我家洗澡、吃饭、住下。下午我妈打电话联系了交通系统的几个单位，让后勤买点儿笤帚扫地用。我妈善良是有名的，谁有困难她都会帮助，所以一车200多把笤帚两家单位就全买下了。我妈随即又找运输公司的领导，安排个顺路的车把这孩子送回兰考。我妈想的挺周到，卖笤帚的27块多钱交给小熊怕弄丢了，就按照小熊说的地址和他爸爸的姓名，亲自到邮局把这钱寄到了兰考县谷营乡谷西村。第二天一早又把小熊和架子车交待给运输公司往山东菏泽送货的司机师傅，叮嘱一定要把这孩子安全地送到村里。

小熊穿上送给他的皮猎装在我家留影

　　小熊到家后，没两天他爸爸就收到了卖笤帚的钱，非常感动，带上小熊和新掰的一大袋玉米棒子，到开封找到我妈，让小熊磕头认干娘。从此我家就多了这门兰考的亲戚。我们老家威海的亲戚距离远，很少来往，也帮不上啥忙，小熊家的忙可没少帮。

每年的大年初二，小熊都会来我家拜年，我妈都是一视同仁地给他发跟我们同样的压岁钱，（那时我家没结婚的子女，妈妈都给压岁钱）。爸爸妈妈还让他跟我们全家一起吃团圆饭，姊妹们的孩子都叫他“小熊舅舅”。春节团圆拍全家福我妈也拉他一起入镜。小熊每次过来都带上自家种的花生、玉米、红薯、鸡蛋等农产品，而我们家也会帮他家买那年代十分紧俏的化肥、柴油、缝纫机、自行车等物品。小熊家姊妹七人，生活困难，有时我妈还接济些钱款给他家。他爸爸逢人就说：“我家在开封遇到贵人了。”这份情谊就这样在岁月中沉淀，并且越来越浓厚。

小熊在幼儿园食堂的工作照

　　几年后小熊十七八岁，他想在开封市找个工作。我当时在开封日报当记者，负责交通运输系统的报道，于是我找到开封火车站站长，把小熊安排在货运车间当装卸工，管吃管住每月几十元工钱。小熊很珍惜这份工作，每日起早贪黑，干得很卖力。

那年开封市烹饪学校招生，小熊辞掉在车站装卸工的工作，报名到开封市烹饪学校学习三年，学会了烹饪手艺，考取了三级厨师资格证，1988年回村里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媳妇。

1987年我调到河南日报社工作。娶妻生子的小熊感到生活压力很大，就带着厨师证到郑州找到我，想在郑州找个工作。我把他介绍到河南日报幼儿园当了炊事员，一干就是十年。1999年报社幼儿园停办后，我又托老伴儿的妹妹，把他安排在金水区下属的公办幼儿园当厨师。

2005年春节我驾车去小熊家做客，小熊的儿子和次女非让我这个二姑拉着他们兜风并在车前留影

　　天有不测风云，2008年10月，小熊的媳妇不满四十岁就因脑溢血撇下三个孩子突然离世，他悲痛欲绝，三个孩子都未成年，他只能辞掉工作在家里照顾孩子和种自家的地。他过年带着孩子到我家拜年，母亲给孩子们发压岁钱，鼓励小熊要坚强，再难也要把三个孩子抚养成人。妈妈把我家姐妹的孩子穿小的衣服、鞋和不用的学习用品、玩具，整理打包让小熊带回去给孩子们用，过年我们给妈妈带的礼品，妈妈也总是分给小熊一些。在妈妈的鼓励和帮助下，小熊终于走出悲伤，他的三个孩子也健康地长大。

两年后，小熊到郑州重返厨师岗位。小熊的女儿、儿子也已成年，想跟着来郑州打工，大女儿被亲戚安排在郑州民办幼儿园当保育员，儿子也安排到机关当了保安。就这样，小熊一家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

现在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已结婚成家，还有了七个可爱的孙子、孙女和外孙子、外孙女，子女们也都过得挺好的。如今两鬓染霜的小熊已经退休，他交满了十五年的社保，每月能领到一千多元的养老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儿。

小熊的媳妇及三个孩子在家门口合影

　　我想到母亲2012年去世时，小熊披麻戴孝地送我妈最后一程的场景：他一米八的大个儿，“噗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喊：“妈……您一路走好……没有……您……当年拉我一把，哪有……我的今天啊！”我们姊妹几个都感动地跟着抹眼泪。

这就是小熊跟我们家的故事。虽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这份情分，比亲姐弟还亲。他经常会掂着新出的大蒜和新蒸的馒头从兰考到我家串门儿，结结巴巴地说：“姐……这大蒜是……俺家种嘞，这馍是俺自己……蒸嘞……送给你尝尝。”无论他送的东西多不值钱，我都满心感动地收下，我感觉这份亲情是我们家最金贵的财富，不管往后日子过多少年，这份情都断不了。

小熊的媳妇及儿女

　　昨天元旦，这不一大早小熊就打来电话问候新年。还是那熟悉的结巴声，一句“姐，新……年好！”听得我眼眶湿润。放下电话，眼前浮现出当年那个裤脚粘满泥土，坐在马路牙子上抹眼泪的农村男孩模样……。这一晃49年过去了，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成长为厨师，目前已成为退休领养老金、子孙满堂的幸福老人。啥是年味？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鞭炮齐鸣，而是小熊年年送来的馒头，和一声磕磕巴巴的问候，是这份没有血缘关系却不可割舍的情分。往后的岁岁年年，只要这份暖还在，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