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楼三百年:岁月纹章与不灭火光

笃定前行

<p class="ql-block">  魁楼三百年:岁月纹章与不灭文光</p><p class="ql-block"> 劲草</p><p class="ql-block"> 晨雾如纱,轻轻笼过大运高速姚村段的路基,将远野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晨练归途,我在闻喜姚村岔路口驻足,望见三位老者正躬身清理一座古阁旁厂门边的杂草。其中那位身形矍铄的,竟是我当年同窗杨波的父亲杨叔——八十六岁的他,指尖的老茧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笑容依然爽朗如昔。</p><p class="ql-block"> 寒暄间,我的目光已被他身后的楼阁悄然攫住。飞檐如雁展翼,雕梁虽蒙尘犹见风华,青砖墙体上深浅斑驳,仿佛时光亲手刻下的密码。</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姚村魁星楼,你怕是只听过没见过的那个吧?”杨叔话音里透着几分自豪。我连连点头。童年时总听村里传诵“姚村有个魁星楼,半截插到天里头”,却不知它原来静守在这车马喧嚣的路口。“走,带你上去瞧瞧!”杨叔招呼同伴陪我登楼,自己则留在楼下——岁月已让那陡梯成为他难以逾越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木阶在脚下轻响,如岁月的低语。楼凡三层,斗拱层叠似云涌,檐角铁铃随风清鸣,音色穿过浮尘,空灵如古谣。凭栏远眺,天地顿阔:东望涑水如银带迤逦,南眺中条山色如黛,西见稷峰孤秀接天。脚下大运路与高速路如双龙交汇,车流奔腾,尘土扬处尽是时代的脉搏。阡陌纵横,麦浪涌金,风过平畴,恍若陶令诗中的田园悠然。</p><p class="ql-block"> “这儿可是我们小时候的天下啊!”同行老者抚着一处破损的檐角,眼中泛起暖光。他说,建国初魁星楼阶台被拆,一层飞檐毁于战火,却挡不住孩童的探险心。他们踩残砖、攀木柱,一直爬到顶层脊上。“一是逞能,二是想摘那檐角的铃铛。”他笑叹,“铃铛没摘到,衣服倒刮破不少,回家总逃不了一顿打。”我轻抚墙上深深浅浅的痕,仿佛触到旧日欢腾的温度——那些笑声与铃声,似乎仍萦绕在梁间。</p><p class="ql-block"> 下楼时,杨叔已在厂门里面的树荫下摆好茶水。茶烟袅袅中,他缓缓说起这座楼的前世今生。此楼初建于明万历年间,由姚村举人杨梦熊兄弟捐建,乾隆年间重修。提及杨氏兄弟,杨叔语带敬意:“梦熊公幼年丧父,弟尚在襁褓,全凭寡母纺织供读,其间艰辛可以想见。”或许苦难铸就风骨,杨梦熊为官后清正恤民,更在大兴知县任上力荐外籍童生史可法,助其成一代英烈。弟梦彪则潜心诗文,著有《河东赋》。兄弟功成后,既为母立碑,又建此魁星楼,以“耕读传家”励后人,盼文风永续。</p><p class="ql-block"> “ ‘魁’字少一笔,去鬼气;‘星’字少一笔,顺天命;‘楼’字多一笔,劝勤学。”杨叔说,这楼不独是祭祀之所,更是姚村人的精神图腾。民谚“半截插到天里头”,赞的实是它在乡人心中的巍峨高度——如冷为峰所言:“砖木经年或毁,精魂千古亦恒”,那份崇文重教、知恩图报的魂脉,早已深植此间水土。</p><p class="ql-block"> 杨叔目光掠过墙体,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标语,如一部无声的史册。“你看,每一层都是一个年代。”他指着几近湮灭的“打倒日寇,抗战斗底”,声音低沉。1938年,姚村子弟杨承震等人曾以此楼为据点,袭铁路、端炮楼,游击抗敌。日寇焚楼泄愤,大火将及二楼时,忽降暴雨熄火。“都说那是魁星显灵,护着咱们的抗争火种。”这段往事后被编成蒲剧《英雄楼下》,唱遍晋南,也唱进了一代人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建国后,墙上换了新语。“搞土改,闹翻身”虽已斑驳,却映照过村民分得土地的喜悦。秋收时,人们携新谷登楼祭拜,谢天、谢地、谢岁月。而后“大跃进” “人民公社”的标语下,却藏着饥饿的年景。“1961年我去当兵,说是报国,心底里也想‘吃粮当兵’……”杨叔的苦笑里,透着那段光阴真实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楼内壁画碑碣尽毁,墙上糊满“斗争” “造反”的标语。杨叔数次回乡,见楼虽存,魂已疮痍。最痛是1969年,守寡育他成人的母亲因病无医而逝,“才五十岁啊……走前还念叨,等日子好了,要给魁星爷上柱香。”他语声哽咽。那一刻我明白,这楼不仅见证大历史,也承载着小民的血泪与期盼。</p><p class="ql-block"> 转机在1978年。改革开放春风拂墙,“联产承包”四字如钥,开启新时代。乡亲们干劲勃发,涑水畔五谷丰登,瓜果飘香,“绿了黄,黄了红,收成把笑写满人脸”。魁星楼静静看着这一切,如一位宽厚长者,见证乡土从贫瘠走向温饱,从困顿迈向希望。</p><p class="ql-block"> 如今,魁星楼静立于高楼厂房之间,略显古朴,却自有光芒。墙上“科教兴村” “调整结构”的标语,如灯塔照引乡亲航向市场的海洋。杨叔说,如今的姚村,农事机械化,企业星罗布,八成劳力就地就业,城乡界限日渐朦胧。“四十年前,谁家有辆自行车都眼热;现在小汽车进平常户,自行车倒成了墙角锈铁。”他笑指车流如织的公路。逢年过节,全家下馆子、游四方,手机一扫,各自付款——都是自己挣来的踏实。</p><p class="ql-block"> 偶尔年轻人叹生活不易,老人便指向西边:“是好是难,去问问魁星楼。”</p><p class="ql-block"> 是啊,三百年楼影,沉淀的何止是时光。它见证烽火与离乱,见证欢欣与饥荒,见证动荡与革新,最终见证一片土地在改革大潮中苏醒、丰盈、飞扬。它如一枚深深扎进大地的印章,印下姚村的集体记忆,也印下一个民族跌宕前行的足迹。</p><p class="ql-block"> 近年来,村里修缮楼阁,复原部分壁画,周边添了小广场。传统节日,村民仍来祭拜,孩童嬉戏其间,古楼与新生活悄然共生。“年轻人虽少提‘耕读传家’,但那勤勉、感恩、坚韧的劲儿,一直都在。”杨叔的话,让我想起顾炎武“奎主文章”之句——魁星所佑,岂止功名,更是世世代代向善向上的心气。</p><p class="ql-block"> 一阵手机铃响,将我拉回现实。阳光穿过叶隙,洒在斑驳又新鲜的墙面上,如同光阴在此和解。我向这座楼深深三躬——致古迹,致岁月,致所有在土地上辛勤生活过的人们。</p><p class="ql-block"> 辞别杨叔,我沿路向县城走去。风中有麦香与机器轰鸣交织,古老与现代在此温柔相融。回望魁星楼,它在晨光中巍然如初,檐铃清响,仿佛仍在诉说——关于坚守,关于重生,关于一个村庄、一个国度不曾熄灭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余秋雨曾说:“每一处古迹都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姚村魁星楼,正是这样一个话题。它不言语,却用砖木与斑痕记载了一切;它不移动,却见证了三百年来的每一次启程。保护好它,便是护住一段可触的记忆,守住一脉流淌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晨曦愈明,楼影长长地铺在田野、公路与新房之上。我知道,它还将屹立于此,看顾这片土地走向更远的明天。正如诗句所言:“伫看文风振,奎光匝郡浮。”愿这缕文光,永照人间烟火,永励行者前程。</p>